第137章 称王争霸:天行有常二(2/2)
“殿下,诸位大人,臣孟轲,蒙陛下不弃,授以侍读之职,今又受讲筵官韩大人之邀,在此圣学巍巍之地,略陈固陋,讲讲当今朝野或有担忧之情势,以及应对之或可行方略。”他的开场极为谦抑,姿态放得极低,话至此,再次向韩王和群臣方向躬身一礼,“臣才疏学浅,所见不过稗耳贩目之识,讲时难免有言不及义、挂一漏万之处,若使殿下及诸位贤达难得要领,徒耗辰光,还望殿下与诸位宽宏海涵,不吝斧正。”
御座上的韩王牛马任,面色平静,依照经筵延续多年的惯例,缓缓开口,引出了今日的主题。他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的清亮,却又刻意放缓了语速,模仿着一种古意盎然的腔调,仿佛在与千年前的先贤对话:“夫子!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此话源自《孟子》开篇,本是梁惠王之问,此时由韩王在此情此景问出,其用意颇堪玩味。
然而,孟轲显然对此问早有准备,甚至可说期待已久。韩王话音甫落,他立刻挺直了原本就微躬的腰板,脸上瞬间焕发出一种宣讲大道、舍我其谁的奕奕神采,对答如流,声音也陡然提高了些许,带着训诂考据与义理阐发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这一句,他念得斩钉截铁,字字千钧,如同定场之锤,重重敲击在殿宇的梁柱之间,也敲在每一位聆听者的心坎上。
“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他的目光不再仅仅专注于御座,而是带着一种悲悯与警示,缓缓扫过在场那些手握权柄、执掌利益的文武百官,仿佛在告诫每一个人,逐利之心乃是祸乱之源。
“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 他的话语此刻化作了沉重的鼓点,一下下敲击着殿内每一个人的神经。联系到韩国乃至山东列国历史上层出不穷的权臣篡弑、父子相残,此言绝非迂阔的空论,而是带着血淋淋的教训与现实针对性。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一番引经据典,气势磅礴,引喻精当,将儒家“重义轻利”的核心观点阐述得淋漓尽致,无可辩驳。殿内不少崇尚儒学的文臣,如司典、博士等官,听得频频颔首,面露激赏与赞同之色,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根本的真理。
孟轲见状,心中稍定,气息也更为沉雄。他不慌不忙地伸出那两根肉感而白皙的右指,轻轻翻开案上那叠精心准备的讲义,略略扫视了一下接下来要阐述的要点,抬头继续他的宏论,巧妙而自然地将话题引入了自己最为擅长的经典领域:
“儒论学先致知,格物穷理。经者,致知之源,亦是治国之镜鉴。王之学先稽古,《书》者,上古之诰命,治道之本源。故观经者当以《书》为本,观《书》者当以证后世之得失,明兴替之规律。” 他成功地将讨论引入了自己皓首穷经、浸润多年的领域——《尚书》的微言大义之中。
“当观自古圣贤之君,如尧之克明俊德、舜之重华协帝、禹之胼手胝足、汤之布德兆民、文王之小心翼翼、武王之吊民伐罪,其所用心,无他,惟在求治天下国家之要道,而其心法之精要,为政之纲目,尽在《尚书》浩渺篇章之中,待吾辈后人潜心体悟,躬身践行……”
殿外,风雪似乎更紧了一些,呜咽声变得愈发低沉而悠长,如同穿越了千载时空的叹息,顽强地穿透厚重的宫墙,与殿内孟轲那清越声音所讲述的太古圣王事迹、所描绘的仁义理想之国,奇异地、持续不断地交织、碰撞在一起。殿内的暖意与殿外的酷寒,案上的经义与现实的利害,在这一刻,于这寄英阁西厅之中,构成了一幅充满张力与隐喻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