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称王争霸:增兵之议二(1/2)
韩王此问,如同在暗流涌动的深潭中投下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原本就凝重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左相商鞅似乎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他缓缓起身,玄色朝服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宽大的袖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风。他面容沉静如古井深潭,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跃动的火光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沉声道:“大王,既然谈及民力与用度,臣确有一议,或可解燃眉之急,且无需过度扰动民间。”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于翠和韩圭,那眼神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前年我大军与楚国、秦国大战,曾俘获大量楚、秦军士卒。去岁平定蜀地,亦收降众多蜀军。依照大王仁德之心,并未尽数诛戮,其中大部被赦免死罪,分发至全国各地之王庄、官营场矿劳作,戴罪立功。据臣粗略估算,此类战俘、奴隶,壮健者不下五十万之众。”他微微停顿,让这个数字在每个人心中沉淀,“彼等皆曾习战阵,见过血,闻过金鼓,稍加整编,便可成军。何不从中遴选精锐,许以军功爵赏,令其从军报效,前往巴地前线戴罪立功?如此,既不扰民间耕作工贾,保我韩国根基不动,又可速得数万经验之兵,充实前线,岂非两全之策?”
这话一出,当真如同在已然滚沸的油锅之中,骤然溅入了冰水,瞬间炸开,滚烫的油滴四溅,灼烧着每个人的神经。
少府卿于翠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腰间悬挂的玉带璜组因动作急促而碰撞出清脆而杂乱的声响。她秀美的脸庞上因激动而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晕,一直延伸到纤细的脖颈,胸前的起伏也清晰可见。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尖锐:“商相此言,恕臣不敢苟同!此议看似两全,实则遗祸深远!”她猛地转向韩王,宽大的衣袖因这急速的动作而猎猎作响,言辞恳切中带着急切,“大王明鉴!全国两百余处王庄,数十万战俘奴隶,乃是内帑重要来源,维系着王室体统与朝廷颜面!他们岁供绢帛超过十五万匹,粮米一百二十万石,各类山珍、矿产、漆器、竹木更是不计其数!若依商相之言,行大规模征发,抽走精壮,这些巨大的亏空,将如何弥补?内帑若空,则王室威严何在?宗庙祭祀之牲牢礼器,后宫之日常用度,百官之年节赏赐,乃至这宫室殿宇的修缮维护,又将从何而出?”她越说越急,纤纤玉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非臣危言耸听,实乃牵一发而动全身啊!望大王三思!”
她话音未落,宫内厅主官韩圭已是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因为动作过大,甚至带倒了身侧凭几上的一个空茶盏,那茶盏滚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也顾不上了,向着韩王深深一躬,几乎将身体折成了九十度,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种被忽视的委屈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商相!诸位相公终日盯着军国大事,运筹帷幄,可曾想过宫中实际用度之艰难?!体谅过侍奉宫闱之人的苦处?!”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商鞅、段干等人,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和愤懑,“去年举国之力修建这南阳新都王宫,工程浩大,耗尽钱粮,至今尚欠各地工匠俸米、物料钱款,合计超过三万石!全指着今年各王庄的收成来填补这个窟窿!若是此时将精壮劳力大量抽走,导致王庄产出锐减,田地荒芜,矿场减产,这亏空难道要大王自减用度,节衣缩食来填补吗?臣就不明白了!”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质问,“为什么都是替朝廷、替大王办事,要区分的这么清楚?军方要增兵,相府要保生产,道理谁都懂!冠冕堂皇!可一到用度紧张之时,就都把算盘打到大王的内帑、王庄头上!仿佛我宫内厅、少府掌管的就不是韩国的财富,就可以随意支取,无穷无尽!难道我宫内厅、少府,就活该被不断索取,如同那挤了又挤的干瘪海绵,而你们各部,多承担一些,多想想其他开源节流之法,就叫苦连天,就是为难你们了吗?!”
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般,夹枪带棒、饱含怨气的质问,让偏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商鞅面色铁青,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与满脸不忿、眼圈甚至有些发红的于翠怒目相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迸溅,滋滋作响。申不害深深低下头,专注地摩挲着手中那枚温润剔透的玉圭,仿佛那上面刻着世间唯一的真理与破敌良策,对外界的剑拔弩张充耳不闻。段干和李虎迅速交换了一个无奈而又带着些许不满的眼神,李虎甚至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显然对韩圭将“宫内用度”与“军国大事”相提并论,甚至隐隐置于其上的说法感到极度不悦。朱未依然隐在灯烛阴影中,半边脸庞明暗不定,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放在膝上的手指,偶尔极轻地敲击一下。邓伯玉则焦急地望望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打圆场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将充满期盼与恳求的目光,投向了御座之上,那位唯一能做出决断的韩王,仿佛那是狂风暴雨中唯一的避风港。
殿内陷入了一片更加深沉、更加令人压抑的死寂。这种寂静并非空无,而是充满了未尽的争吵、对立的利益和焦灼的等待,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唯有炭盆中的银骨炭,不甘寂寞地再次爆出一串耀眼的火星,发出“噼啪”的脆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预示着某种一触即发的危机。殿角的铜漏,那“滴答、滴答”的水滴声,不紧不慢,精准地计算着时间流逝,每一滴,都像是重重敲在众人的心弦之上,提醒着他们时间的宝贵和局势的紧迫。
韩王的目光,再次缓缓地、极其认真地扫过众臣。他将商鞅的冷硬与坚持、于翠的激动与维护、韩圭的愤懑与委屈、段干和李虎的克制与不满、朱的深沉难测、邓伯玉的彷徨无助,一一尽收眼底。这些鲜明的情绪,这些激烈的争执,背后代表的是不同的利益集团、不同的职责立场、不同的担忧考量,但归根结底,他们此刻都汇聚在这座偏殿之内,等待着他的裁决。
沉默,在殿中持续了良久,窗外的天色似乎都在这沉默中又暗淡了几分,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一个世纪。韩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滑冰冷的表面上轻轻划动,他的眉头微蹙,眼神深邃,显然在权衡着每一个字的重量,每一个决定的后果。
终于,韩王轻轻叹了一口,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承载着王者的孤独与重压。“蒜鸟、蒜鸟……”他口中吐出了两个看似毫无意义的音节,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理解与包容,“都难、都难。”
这声叹息,这句仿佛自言自语、充满体谅的话,让殿内剑拔弩张、几乎要凝固的气氛,奇异地缓和了一丝。于翠紧绞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松了些,韩圭因激动而挺直的背脊也稍稍垮下了一点,但众人心中的弦依然紧绷着。
随即,韩王猛地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那件华贵的玄色狐裘自他肩头滑落,委顿于御座之上,露出其下绣着精致繁复玄鸟纹样的深紫色朝服,在烛光下泛着沉稳而威严的光泽。他迈步离开御案,走到殿中央,站在那幅巨大的、标注着无数山川城池与军队符号的巴蜀地图前,手指精准地划过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如同巨龙般盘踞在巴蜀大地上的长江水道,最终重重地点在广安、夷宾等关键节点上。
“既然诸位爱卿,都各有各的难处,都认为对方的提议有所窒碍,”韩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身为王者必须承担责任、做出决断的魄力,“那么,这个难题,就让寡人来解。这个‘难’,就让寡人来勉为其难吧!巴蜀之地,关乎我韩国新得之半壁江山是否稳固,不容有失!”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枢密使段干,语速加快,命令清晰明确,不容置疑:“段干。”
“臣在!”段干精神一振,立刻跨步出列,躬身听令,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着你枢密院,立刻行文!八百里加急!”韩王的手指在地图上夷宾、泸州、广安等几个卫所的位置重点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从夷宾五卫中,抽调经验丰富、熟悉山地作战之基层军官,两千人!从泸州五卫中,同样抽调两千军官!再从战事最激烈、经验最丰富的广安三卫中,抽调一千精锐军官!给你十五日时间,迟一日,军法论处!所有抽调军官,必须全部在广安卫完成集结!以此五千骨干,先期完成五个新编镇的框架搭建与基础训练工作!能否办到?”
段干毫不迟疑,斩钉截铁地回应,声音洪亮如同金铁交鸣:“臣!遵旨!枢密院上下必竭尽全力,保证完成任务!若有延误,臣提头来见!”
韩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余怒未消、脸上仍带着不甘之色的宫内厅主官:“韩圭。”
韩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快就叫到自己,连忙收敛神色,躬身道:“臣……臣在。”
“你宫内厅,立刻会同少府,行文全国各处王庄!”韩王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给寡人仔细筛选!在那两百多处王庄的五十万战俘、奴隶之中,给寡人选拔出四万五千名表现良好、身体精壮、最好是有过行伍经历或者善于山地奔走者!同样限你一个月之内,在广安卫完成集结!编入新军,交由鱼叟统带!此事关乎伐巴大局,关乎国运,若有延误,或因你等筛选不力导致新军生乱,寡人唯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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