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称王争霸:巴蜀征伐五十(2/2)

罗琨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罗稷的肩膀,每一拍都蕴含着无尽的勉励与难以言说的情感。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已静静等候片刻的鱼叟,第三次郑重拱手,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深,语气也与之前商讨公事时截然不同,充满了纯粹的、属于亲长的那种托付之情:“鱼军门,琨伦……别无他求。稷儿年少,虽有志气,却乏历练。今后在军前,便全赖军门管教约束了。他若有错处,该打该罚,军门无须顾忌琨伦颜面。只求……只求军门能给他一个历练成长的机会。琨伦……拜谢了!”说罢,竟是长揖不起。

鱼叟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一般。他上前两步,伸出双手虚扶了一下,语气严肃而坦诚:“罗兄爱侄之心,人伦常情,鱼某岂能不明?罗稷既入我征巴军,便是我麾下一兵一卒,受我军法节制,亦得我军中同袍照应。鱼某治军,向来只论军规功过,不论出身亲疏。此点,罗兄尽可放心。”

说罢,他目光陡然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罗稷,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沙场特有的肃杀与威严:“罗稷!”

“末将在!”罗稷浑身一凛,立刻抱拳应声。

“你叔父赠你宝甲,寄予厚望,此乃私情,你可感念于心!”鱼叟盯着他,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然,自你穿上这身军服,身为锐健协弩兵第三标副标统之日起,你肩负的,便是麾下数百弩兵之生死,是临阵对敌之胜负,是军令执行之是否坚决!此乃公义,重于泰山!战场上,刀箭无眼,杀声震天,没有讲武堂的高材生,只有能让士卒信服、能领兵杀敌、能完成任务并且能活下来的标统!这公私二字,你可能分清?这肩上重担,你可能扛起?”

这番质问,如同冷水浇头,让罗稷心中因离别和亲情而翻涌的热血瞬间冷静、沉淀下来。他迎着鱼叟凌厉的目光,毫不退缩,用尽全身力气大声答道:“回军门!末将分得清!扛得起!必不负军门期望,不负此身职责!”

“好!记住你今日之言!”鱼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他转向罗琨伦,最后抱拳,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罗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前方军务紧急,鱼某,就此别过!”

“军门珍重!一路顺风!琨伦在广安,日夜期盼大军凯旋捷报!”罗琨伦再次长揖到地。

鱼叟不再留恋,霍然转身。亲兵早已牵着他那匹神骏的战马等候在旁。他抓住马鞍,利落地翻身而上,动作干净矫健,丝毫不显老态。坐在马背上,他最后环视了一眼广安城高耸的城墙轮廓,看了一眼旷野中独自伫立、袍袖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的罗琨伦,也看了一眼正在罗斌帮助下,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将那套沉重祖甲捆扎上马背的年轻军官罗稷。他的目光在那一老一少、一静一动之间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一拉缰绳,低喝一声:“驾!”

战马昂首一声长嘶,四蹄发力,泼风般向着南方驰去。十余骑亲卫紧随其后,马蹄翻飞,卷起一溜烟尘,很快便绕过官道尽头的山脚,消失不见。只余下那越来越淡、最终融入天际的烟尘轨迹,标示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罗琨伦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雕像,久久凝望着南方早已空无一物的天际,望着那最后一缕烟尘也彻底消散在初春苍白的天光里。旷野的风大了些,带着渠江的水汽和远方山林的气息扑面而来,寒意侵人,也将空气中最后那点残留的肃杀与热烈吹得四散。方才的人喊马嘶、金戈铁马,恍如一梦。广安城南,似乎重归了往日的宁静,只有满地狼藉提醒着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但罗琨伦知道,这份宁静之下,是已然紧绷的弓弦。从今日起,广安城的命运,他这个太守的荣辱,乃至韩国南疆的战略棋局,都已与那支没入巴山莽林的大军紧紧捆绑,休戚与共。

“太守,时辰不早,城外风大寒重,还请回城吧。”一名心腹属吏上前几步,低声劝道,语气恭敬中带着关切。

罗琨伦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骤然惊醒,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而带着复杂气味的空气,又极其缓慢地将其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翻腾的忧虑、不舍、沉重、责任与决绝,都随着这口气一同排出体外。当他再转过身时,脸上的所有私情已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恢复了那位治理一方、沉稳干练的封疆大吏应有的冷静与威严。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正在做最后清理的寥寥数名护卫营士兵,扫过那两匹静静侍立、一匹驮着甲胄一匹鞍辔空悬的健马,最终,越过广安城巍峨的城墙,投向了更北方,国都南阳所在的方向。

“回府。”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平稳,不见波澜。

略一停顿,他便以清晰果断的语调下达了命令,仿佛刚才那个殷殷叮嘱侄儿的叔父从未存在过:“传令州府各曹参军,即刻起,所有政务,凡与征巴军粮秣转运、后勤保障相关者,列为最优先,一路绿灯,不得有任何延误梗阻。另,以州府名义,再发一道征役告示,于临近诸县,加征精干民夫一千人,限五日内集结完毕,用以加固、增筑沿途十二处补给驿站,并增设三处临时哨卡。再严令各卫所:自即日起,广安州境内,凡有散布流言、动摇支前民心者,凡有玩忽职守、延误军机物资者,凡有借机盘剥、骚扰民夫商旅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以军法前例从严从重处置!都听明白了?”

“是!谨遵太守令!”身后众属吏与家仆齐齐躬身应诺,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格外响亮。

众人簇拥着罗琨伦,踏着泥泞未干、布满痕迹的土地,向着广安城那座沉默而坚实的城门走去。西斜的日光将他们一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杂乱的地面上,仿佛一幅斑驳而意味深长的画。在他们前方,广安城灰黑色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高大巍峨,墙头上,那面代表着韩国的玄色旗帜,依旧在初春带着料峭寒意的晚风中,不急不缓地飘扬着,猎猎作响。

而南方,目力难及的远方,巴山山脉的轮廓在渐浓的暮霭中只剩下一条如黛的、沉重的剪影,云雾在其间缭绕堆积,深锁重重,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未知与凶险。一场关乎国运走向的征伐,已然启程,再无回头之路。别离的愁绪,亲情的牵绊,家国的重担,如同这弥漫在广安天地间、越来越浓的春夜寒雾,无声无息地浸润着每一个与之相关者的心头,沉甸甸,湿漉漉,久久难以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