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称王争霸:巴蜀治理十二(1/2)
“韩国的所谓维新变法……竟已能深入到如此地步?渗透到这般细微处?”姬尼暗自思忖,一股复杂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他在鲁国时,自然也听闻过近邻韩国近年来厉行变法,整顿吏治,奖励耕战,重赏军功,大力推广新式农具和耕作技术,国君和执政似乎雄心勃勃。但当时总觉得,那不过是宫廷诏令上的煌煌之言,或是君王好大喜功的宣传,距离真实的乡土生活很远。如今亲眼目睹这巴地河谷中的一幕幕,他才真切感受到这股变法力量的可怕与有效。这些庄园里的管事、工匠、“技术指导”,显然都是从中原核心地区,尤其是韩国本土,有计划地招募、培养乃至派遣过来的。他们将韩国变法所催生、积累的最新农业生产技术、最有效的工具,近乎原封不动地、快速复制到了这片刚刚刀兵平息的土地上。深耕细作,兴修水利,集中管理,分工协作,甚至初步的商品交换……其展现出的组织性和生产效率,远非巴地原先那种依赖自然、粗放经营的山地农耕经济所能比拟,甚至也超越了许多鲁国故地的田庄。
原有的巴地社会结构,在这股强大的、携带先进技术和管理优势的外来力量冲击下,正被彻底颠覆、碾碎、重组。原来的“肉食者”——巴人的王室、贵族、各部头人、大小领主,要么已战死沙场,要么沦为阶下囚等待发卖,要么失去土地和依附民,被迫降格为这些新庄园的佃农、雇工甚至奴工。原来的军事贵族体系已然烟消云散,幸存的武士也大多被挑选、打散,编入韩国的“戍边卫所”或新设立的“巴郡郡兵”,成为新统治者的爪牙和边防力量,或者干脆被遣散,融入平民之中,逐渐消失。而韩国的征服者们——那些凭借斩首军功获得大片土地的军中悍将、得到国君赏赐的文官僚属、以及嗅觉敏锐如猎犬、资本雄厚如江河、跟随大军而来“淘金”的新兴士商家族——则迅速填补了所有的权力和财富真空,成为这片富饶土地上当之无愧的新主人。
这是一场静默无声、却远比战场厮杀更为深刻和持久的社会革命。刀剑与烈火征服了土地,摧毁了旧的统治;而此刻,锋利的铁犁铧、高效的龙骨水车、嗡嗡作响的缫丝机、严密冰冷的庄园账册与管制度,则正在系统地征服这片土地上延续了数百上千年的生产方式、社会关系和人心。春风依旧和煦,阳光依旧明媚,壁南河的水依旧不舍昼夜地奔流,但河两岸生活劳作的人们,他们的身份、命运、所遵循的规则、乃至看待这片土地和自身未来的眼神,都已被强行扭转,截然不同了。
走在队伍更靠前位置的公子屯,也始终沉默地骑行着,将这一切变迁尽收眼底。身为鲁军统帅,同时也是鲁国公室子弟,他看待此事的视角与姬尼又有不同。他并无太多对巴人的切肤之痛或同情,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甚至是略带欣赏的旁观与分析。鲁国与韩国是盟友,但也是潜在的竞争者。韩国在新征服地区展现出的这种强大组织能力、技术移植速度和社会改造效率,令他心惊,也令他深思。鲁国若想在未来不被甩下,若要真正强盛,或许……也该放下一些祖制包袱,进行如此这般深彻的变革?但旋即,这个念头又被他压下。他想起了国内盘根错节的旧贵族势力,想起了那些视“礼法”“古制”如性命的守旧老臣,变革谈何容易。他又想到了自己那个被作为政治纽带送入韩宫的表妹姬月,想到了鲁国在这场战争中也付出了不少代价,最终换来的“酬劳”与韩国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心头不禁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有些羡慕,有些酸涩,也有些警惕。
队伍继续向北,不疾不徐。沿途经过的村庄,大多也已改换了模样。原有的巴式干栏木楼或被拆除,木材挪作他用;或被改造,加上了砖石地基和瓦片屋顶,变得不伦不类。村口最醒目处,往往立起了崭新的、打磨光滑的石质“里正碑”或“乡界碑”,上面刻着规范的韩文篆字和雅言,标明此村归属哪个新建庄园管辖,或隶属于新设立的哪个“乡”、“亭”行政单位。一些穿着明显是韩式裁剪、但用料粗糙的衣物,面容却仍带着巴人特征的小孩童,在村口的泥地里玩耍。看到大军经过,他们不再像父辈那样惊恐万状地逃散躲藏,而是停下游戏,好奇地、甚至有些懵懂地张望这支陌生的军队。有些胆大的半大孩子,还会跟着队伍跑上一小段路,直到被村里新委任的、或许还穿着巴人旧衣但臂上缠着韩地吏人标识布条的“里正”,或是族中仅存的老者,严厉地呵斥回去。
新旧交替、碰撞融合的痕迹,在这片春日的土地上随处可见,触目惊心。有些地方,崭新的韩式青砖庄园,与一旁残破不堪、尚未完全拆除的巴人旧寨比邻而居,形成极具冲击力的对比;有些刚划分好的田地里,穿着统一赭色短褐、操作熟练的中原农人,与旁边穿着破烂麻衣、动作略显笨拙、但正被督促着学习使用曲辕犁的巴人佃户,在同一片天空下劳作。他们彼此间交流甚少,语言也不完全通畅,但在监工的目光下,维持着一种奇异的、被强制整合在一起的、沉默的“和谐”。
生机勃勃,却又透着一股子冰冷的、由征服者和资本逻辑所规定的秩序。这是姬尼对眼前巴郡春日景象越来越清晰的总体印象。征服带来的绝不仅仅是破坏和死亡,更有一种凭借强权和先进生产力催生出的、高效而残酷的“新生”。这新生,正在贪婪地吮吸着这片土地的养分,重塑着它的面貌。
数日后,队伍抵达了壁山县境。这里曾是巴国东北部一个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和关隘,城池颇有些规模。经过战火,城墙可见明显的修补加固痕迹,新砌的墙砖颜色与旧墙迥异。城头飘扬的,已是韩国的玄龟旗和“巴郡太守”的郡守旗。城内主干街道显然被清理拓宽过,铺上了新的碎石,两侧的商铺约莫有三分之一已经开张,卖的多是粮食、布匹、铁器、盐巴等最基本物资,顾客多是往来士卒、新移民和少数胆大出来交易的本地人,虽远谈不上繁华喧嚣,但已有了稳定而谨慎的人气。满载粮袋、建材、铁制农具的牛车吱吱呀呀地往来,穿着黑色或青色韩式吏服、头戴小冠的低级小吏,带着几个神色恭顺、穿着打扮介乎巴韩之间的本地新招募胥役,在街市间巡查,登记货物,维持着一种初生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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