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山地争雄:一年之计(2/2)
“魏之手段,更为狠辣。”徐越眼中幽光一闪,“其与鲁公密盟,许以泗上之地利。鲁国已整军备武,不日将兵分两路,一路攻宋之东境,一路…则指向楚之淮泗地界!”他最后的话语,如同投下一块寒冰,“魏楚之争,已演变为席卷中原之燎原大火,宋、鲁、卫皆陷其中,再无宁日。”
帐内空气骤然凝重。炭火爆裂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韩侯的目光从密报上抬起,望向帐顶,深邃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仿佛在权衡这滔天巨浪对秦韩之战的冲击。魏楚的全面冲突,既是机遇,亦是变数。徐越垂手侍立,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静待君命。
数日后,洛南韩军指挥部。炉火融融,府外庭园中冰雪未消,檐下冰棱晶莹,但府内已隐约能嗅到一丝大地深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左相商鞅步履沉稳地步入府中,身后跟着一位年约四旬、身着简朴深衣的官员。此人面容敦厚,肤色是常年日晒的黧黑,手指骨节粗大,掌心带着厚茧,与殿中锦袍玉带的卿大夫们气质迥异。他便是司农司的农正,申翼。
左相躬身施礼:“君上,司农正申翼有要务禀奏。”
申翼连忙深深一揖,动作略显僵硬,带着田野间的质朴:“臣申翼,叩见君上。”
韩侯放下手中的文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气质独特的农官:“申卿免礼。何事如此紧要,劳动左相与你一同前来?莫非寡人的粮仓出了纰漏?”
“回禀君上,”申翼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对土地的天然亲近感,“粮仓充盈,皆是君上洪福与将士用命之功。然…”他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恳切与焦虑,“时令不等人啊!再有月余,大河解冻,惊蛰雷动,便是春耕之时!此乃农事根本,关乎国本命脉!”
他向前微倾身体,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如同在丈量田垄:“去年秋末,为征伐秦国,君上下令,从南梁、崤函、三川三地,征发了大量青壮民夫随军转运粮秣、修筑工事。彼时秋收已毕,正值农闲。可如今,他们在军中服役已逾半载!”他的语气愈发急切,“若不能及时放归,必误农时!南梁郡的粟米、崤函的黍稷、三川的稻麦…这些膏腴之地,若误了播种,秋后收成锐减,军粮民食何以为继?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若无粮秣源源接济,如大树失根,危矣!”
左相适时补充,语气凝重:“申农正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春耕乃天时,违之则岁饥。三地乃我韩国粮仓,不容有失。恳请君上体恤农情,允准三郡民夫,分批归乡,抢抓农时。”
韩侯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在申翼那张写满对土地深切忧虑的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身体微微后靠,语调带着一丝罕见的调侃:
“申翼啊申翼,”韩侯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寡人记得,你可是讲武堂策论科的高才出身?当年沙盘推演,排兵布阵,也曾意气风发。怎么,如今竟放着金戈铁马于不顾,心心念念的,全是田垄阡陌,春耕秋收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莫非寡人的司农正,觉得这地里的苗,比军功爵位更实在?”
申翼被韩侯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一愣,黝黑的脸膛微微泛红,显得有些局促。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那敦厚的脸上却露出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君上明鉴!”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带着田野汉子特有的直率,“臣…臣以为,军功爵位,固然荣耀。然则,若无地里长出的粟麦黍稷,将士们拿什么填饱肚子去拼杀?刀剑再利,饿着肚子也挥不动啊!军国大事,农为本,兵为锋。本固,则锋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显诚恳,“臣在讲武堂学的是运筹帷幄,在田间地头悟的是安身立命。为君上守好粮仓,让前方将士无饥馁之虞,让国内黎庶无冻馁之苦,这…这也是在打仗啊!一场关乎社稷根基的硬仗!臣…臣以为,这田里的苗,就是扎扎实实的根基!”
一番朴实无华却掷地有声的话语,让殿中一时安静。左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韩侯脸上的调侃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赞许与了然。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窗边,望着庭园中积雪覆盖的土地,仿佛能看到其下涌动的生机。
“好一个‘农为本,兵为锋’!好一个‘关乎社稷根基的硬仗’!”韩侯转过身,目光炯炯,语气斩钉截铁,“申卿此言,振聋发聩!寡人岂能不识根本?”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一份空白简牍上快速书写,字迹苍劲有力:
“准!着令南梁、崤函、三川三地征调人员,除立功将士外,其余人等,分批放归!务必于惊蛰之前,悉数返乡!不误春耕,”韩侯笔锋一顿,抬眼扫过申翼和左相,“唯尔等是问!”
“臣!谢君上隆恩!”申翼激动地再次深深拜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黝黑的脸上,终于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家乡田野上忙碌的春耕景象。殿外,一阵风吹过,檐下冰棱叮咚作响,似是为这关乎万民生计的决断奏响了序曲。春耕的希望,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已然在申翼心中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