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山地争雄:文明奠基(2/2)
韩侯的目光缓缓扫过田鸠黝黑脸庞上炉火熏烤的焦虑、韩璜粗粝双手上工匠的固执、陈默油润面容上精明的算计。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踱回那张巨大的舆图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图上标注的矿坑、冶炉和大型工坊的符号。帐外,新兵操练的嘈杂声浪一阵阵涌来,其中夹杂着刚被甄选入伍的楚地奴隶们用生硬的韩语发出的、带着浓重口音却异常亢奋的呼喝!那声音,与帐内维护旧制的陈词形成刺耳的对比。
“炉前熟手锐减?火候难掌?锤锻乏力?”韩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冰冷的、近乎刻薄的嘲弄,他并未看田鸠,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的矿冶标记,“寡人只问铁官司:水排鼓风之力,较之人拉皮橐,劲增几倍?然各坊推广几何?叠铸之法,一模可出数器,省工省时,然应用几成?百炼钢火耗甚巨,去岁寡人命尔等钻研渗碳、淬火新法,以增韧性、减损耗,成果何在?”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田鸠,“究竟是炉火离不开人,还是尔等心中那点‘熟手难觅’的惰性,离不开这奴役成规的旧枷锁?习惯了鞭子下的‘熟手’,便忘了机巧革新才是真正的‘活水’?!”
田鸠黝黑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嘴唇剧烈地嗫嚅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韩侯转向韩璜,语气更沉:“营造司言及工程迟滞,惜时惜力?寡人倒要问:运土之独轮车,较之肩挑背负,效力几倍?新制之可调夯土版筑模具,省力几何?开山凿石,可曾试用杠杆、滑轮?是力役当真不足,还是墨守成规,惰于钻研改良器具技法,一味依赖人海填塞,只求‘熟手’之便?” 他话语如鞭,抽打着依赖“熟奴”的惰性。
韩璜清癯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动,粗大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最后,韩侯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直指核心:“宫内厅忧心宫室失修、织锦不贡、沟渠壅塞?寡人更忧心的是社稷根基!将国之兴衰命脉,维系于奴役枷锁之上,此乃剜肉补疮,饮鸩止渴!今日靠楚奴铸甲,明日是否要靠齐奴耕田?靠秦奴戍边?此等内卷之途,终有尽时!其祸之烈,更甚于战场杀人!尔等所维护的‘体统’、‘民生’,不过是建立在沙丘上的幻影,经不起一场真正的风暴!”
他猛地转身,面对帐内诸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面向未来的冷酷:
“自即日起!铁官司、营造司、各官营作坊、乃至王室用度诸司,首要之务,非求诸奴役,乃是穷究技艺,革新器具!以机巧之力,代血肉之劳!寡人要看到水排鼓风更烈,叠铸之器更精,运载之具更省力!要看到杠杆撬动巨石,滑轮省却牛马!要将人力从最苦、最贱、最耗损生命之处解脱出来,投入技艺之精研与器具之创造!此非权宜之计,乃立国根本之转向!强国之道,在技不在奴!再有抱残守缺,言必称奴役熟手不可或缺者——”他目光如寒冰利刃,扫过田鸠、韩璜、陈默瞬间惨白的脸,“商鞅!”
“臣在!”商鞅的笔尖如同得到指令的毒蛇,瞬间落下,在文牍上写出急促刺耳的“嚓嚓”声,如同为旧时代敲响的丧钟,又似为新时代强行开辟道路的利斧。
田鸠、韩璜、陈默三人,在君上如炬的目光和商鞅那令人心悸的刮削声中,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深深地、几乎将头颅埋进胸膛地垂下。他们后背的汗渍迅速扩大,浸透了官袍,紧贴着因恐惧和某种信念崩塌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帐外,楚地新卒操练的呼喝声,带着改变命运的狂热,似乎更加响亮、更加整齐了,与帐内这场无声的、关于技术革新与奴役枷锁的激烈角力,奇异地交织在洛南八月末闷热窒息的空气中。
秦岭连绵的苍翠山影,如同沉默的历史见证者,注视着这文明奠基时刻的挣扎与抉择。一条路通向更高效却也更残酷的奴役深渊,另一条则指向以技术驱动、却也充满未知风险的未来。铜臭与血税,枷锁与机巧,在这闷热的军帐中激烈碰撞,预示着这片土地上即将到来的、更加剧烈的“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