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山地争雄:毁灭与建设(2/2)
秦岭的初秋,晨光熹微。清冽的空气带着松针与岩石的冷香,沁人心脾。陡峭的山峦在薄雾中显露出刚劲的轮廓,层林浸染,已透出些许金黄与深红。斜水(今石头河)在谷底奔腾咆哮,卷起雪白的浪花,轰鸣声在狭窄的山谷间回荡,仿佛大地沉稳的脉搏。
营造司主事韩璜,虽裹着一件厚实的青布棉袍抵御山间寒意,但精神矍铄。他站在一处由栈道延伸出的石台上,这里视野开阔,脚下便是深不可测、云雾缭绕的幽谷。他并非独自一人,身边站着他的长子韩珉。韩珉年约十七八,继承了父亲清瘦的骨架和锐利的眼神,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扶着架在三角架上的平板仪,仔细测量着下方的河谷与对面绝壁的角度。
他们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些如蝼蚁般攀附在对面绝壁上劳作的工匠们身上——那些是从渭南掳来的木石巧匠,正冒着寒风修复着被焚毁的褒斜栈道。韩璜父子的心思,此刻被眼前另一幅更宏大的图景所吸引。
“珉儿,看那里!” 韩璜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勘测者特有的笃定。他伸出手臂,指向斜水上游方向。在薄雾渐散的晨光中,一片相对开阔的山间谷地展现在眼前。谷地两侧山势如巨门般合拢,斜水湍急的河道在此处收束,又在谷口外豁然开朗,流向远方较为平坦的地带。“此处,便是斜水上游的‘钥匙孔’!”
韩珉迅速调整仪器,眯起一只眼,对着目镜仔细观测。片刻,他抬起头,年轻的脸庞上焕发着与父亲如出一辙的、发现工程关键点的兴奋光芒:“父亲明鉴!此地河谷收窄,水流湍急,两侧山体岩基稳固,犹如天造地设的门户!更妙的是,”他指向谷地北侧一处较为平缓、背靠坚固山体的坡地,“此处台地,高出河面约十丈,取水便利,又无水患之忧,正是修筑关城的绝佳基址!”
“不错!” 韩璜赞许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工程师的灼灼神采,“褒斜栈道是连接关汉的咽喉,而此地,就是守护这咽喉的门户锁钥!在此筑城,可扼守斜水谷道,控扼栈道北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深的考量,“不仅如此,珉儿,你且细看这水势。”
父子二人并肩而立,目光紧紧追随着奔腾的斜水。韩珉立刻领悟:“父亲是说,此处水流湍急,落差集中,正可利用其势!”
“正是!” 韩璜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手指在虚空中勾勒着蓝图,“关城之设,非仅御敌。你看那谷口下方,河道骤然开阔平缓。若在此处,”他指向谷口下游不远处一个天然形成的河湾,“筑一低堰,束水归槽,再于关城侧后开凿引水渠,则关城守军及往来军民之用水,甚至未来屯田灌溉,皆可仰赖于此!化水患为水利,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韩珉听得心潮澎湃,迅速在随身的皮面簿子上用炭笔勾勒草图:“父亲高见!如此一来,斜峪关不仅为雄关壁垒,更可成为控水兴利之枢纽!孩儿即刻组织人手,详测此处水文、地质,计算堰坝高度、引渠走向!” 他的声音充满干劲,仿佛已经看到了清澈的渠水环绕着坚固的关城流淌。
“手脚麻利点!磨蹭什么!” 监工的韩军挥舞着皮鞭,抽打在动作稍慢的工匠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工匠们衣衫褴褛,脚上戴着沉重的木枷,在陡峭的岩壁上战战兢兢地开凿孔洞,铺设新的栈道横梁,修复被烧毁的支架。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他们单薄的身体,不时有人失足坠落,凄厉的惨叫在山谷间回荡片刻,便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大人,天寒地冻,石壁坚硬,进展…” 一个工头模样的韩吏哈着白气,小心翼翼地汇报。
“本官不管!” 韩璜打断他,声音如同山风般冰冷,“君上有令:褒斜道,必须在一个月内初步畅通!汉中、陇西,地广人稀,急需这些‘巧匠’和劳力去充实!冻死、摔死?那是他们的命!不够?再去掳!” 他指着山谷下蜿蜒如蛇的俘虏队伍,那些被绳索捆绑、面如死灰的秦地百姓,正被驱赶着,走向汉中或陇西那片陌生的、等待开垦或奴役的土地。“用他们的骨头,给大韩铺一条通往崛起的康庄大道!”
栈道的修复与扩张,在冻僵的尸体和奴隶的血泪中艰难延伸。它像一条贪婪的吸管,将关中平原最后残存的一点元气——人口,源源不断地抽吸、转运,去滋养韩国新征服的边疆。秦岭的初雪,无声地覆盖了新铺的栈道,也掩埋了无数异乡的骸骨。渭水两岸,一边是血火焚掠后的焦土,一边是栈道上蝼蚁般挣扎的战俘,共同勾勒出这幅名为“征服”的、冰冷而残酷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