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山地争雄:秉笔直书(2/2)

“寡人命你总摄国史馆!首要之务,便是寻访、接收、整理王子朝后人保存之周室典籍!务求完备,片竹只字亦不可遗漏!” 韩侯的声音斩钉截铁,随即,他抛出了一个更为宏大的构想:

“魏国史官,能承晋国史笔,续成《竹书纪年》,直书三家分晋之秘辛!我韩国,岂能甘于人后? 国史馆当以此批周室秘档为基,整合晋国旧都所遗之国史档案,广搜天下史料,编纂一部属于我大韩的、贯通古今的信史! 让后世子孙,知兴替,明得失!”

韩青闻言,精神大振,但旋即面露一丝凝重与迟疑:“君上圣明!编纂信史,乃史家夙愿!然……史笔如刀,涉及先朝旧事、本朝得失、君臣行止……其尺度分寸,如何把握? 臣,请君上示下!”

韩侯的目光骤然如寒潭般深邃,又似利剑般锐利,直刺韩青眼底最深处。他缓缓起身,玄色王袍在烛火下掀起沉沉暗影,声音不高,却如九鼎落地,每一个字都砸在大殿的青砖上,震得梁柱间积尘簌簌而落:

“史家秉笔,当如明镜高悬,照见成败,映出善恶,唯有‘直书’二字!” 他伸出手指,重重戳向案上堆积的史册,竹简碰撞声如惊雷炸响,“我死之后,墓中无需金玉陪葬,无需礼器陈列,只需在墓前竖一无字碑!碑石要取自太白山巅的玄铁岩,任凭风霜侵蚀,不刻一字,不雕一纹 —— 千秋功过,不是哪个腐儒用笔墨能涂抹的,留待后人用脚去丈量,用心去评判!”

韩侯突然转身,目光扫过殿内屏息的群臣,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如冰锥刺破沉闷的空气:“孔丘笔削春秋,美其名曰‘为尊者讳’,实则是用道德的外衣,包裹着篡改历史的肮脏!” 他抓起一卷《春秋》,狠狠掷在地上,绢帛撕裂声刺耳惊心,“弑君者写成‘薨’,篡位者美其名曰‘禅让’,把血淋淋的权力倾轧,粉饰成温文尔雅的礼崩乐坏 —— 这哪里是修史,分明是用笔墨为虎作伥!”

“众卿想想!” 韩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怒喝,“当后人翻开史书,看到的尽是被阉割的真相,被美化的罪恶,他们如何能从历史中汲取教训?” 他指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就像一个蒙眼的旅人,捧着被篡改的舆图,只会在同一个陷阱里反复跌倒!这种欺骗,比战场上的刀枪更恶毒,它能让一个民族失去记忆,失去判断,最终在自我编织的谎言里走向灭亡!”

韩青的额头渗出冷汗,深深埋下头去。韩侯却步步紧逼,眼神如炬:“真正的历史,就该像东海的巨石,任凭风吹浪打,棱角分明!该是胜仗,就记歼敌多少,而非虚报战功;该是败仗,就写损兵几何,而非粉饰太平!那些为了政治好恶、价值取舍就肆意涂改史实的人,他们不是史家,是历史的刽子手,是文明的罪人!”

大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在韩侯激昂的话语中剧烈摇曳。他望着案上未干的墨迹,语气陡然沉重:“我韩氏先祖在陉庭之战蒙羞,史书上就明明白白写‘大败’,别写成‘小挫’—— 这才应是韩人的风骨!若连自己的历史都不敢正视,还谈什么变法图强,谈什么立足列国?”

最后,韩侯拾起地上的《春秋》,轻轻拂去灰尘,语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韩国之史,当对煌煌青史负责! 时间脉络,务求精准;事件因果,务求清晰;人物功过,务求客观!实事求是,乃第一要务! 纵是寡人,纵是历代先君,若有失德、失政、失策之处,史书之上,亦当直书其谬,敢于承认! 唯有如此,方能使此史书经得起后世百代检验,无愧于天地良心! 这,才是真正的‘敬天法祖’,才是真正的‘以史为鉴’!”

韩侯的话语,如同投入寒潭的巨石,在群臣心中激起滔天巨浪!直书?不讳?敢于承认错误?这几乎颠覆了史官们世代遵循的某些潜规则!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殿外呼啸的秋风,卷着枯叶,猛烈地撞击着窗棂,发出阵阵呜咽,仿佛在应和着这位君王石破天惊的宣言。秋阳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将一道苍白却异常明亮的光柱,恰好投射在韩青手中紧握的史官笔管之上,那笔尖,仿佛凝聚了千钧的重量,也承载着一个时代对历史真相前所未有的、孤绝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