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山地争雄:外交再调(2/2)

公孙酉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为死灰般的绝望。他身边的死士在密集的箭雨和如林的长戟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下,惨嚎声在冰冷的夜风中格外凄厉。他自己也被一支弩箭射穿大腿,踉跄倒地,手中的佩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冻硬的泥地上。

赵成身披玄甲,按剑从士兵让开的通道中缓步走出,靴子踩在凝结的血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公孙酉,眼神冰冷如这冬夜的寒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

“中山公孙氏?”赵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和垂死者的呻吟,“尔等复国之梦,该醒了。押下去!严加看管!其余逆党,格杀勿论!”最后几个字,带着铁石般的决绝。

冰冷的刀斧剁在冻土上的闷响,取代了叛乱的喧嚣。西门下的火焰被迅速扑灭,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骸和迅速冻结的暗红冰凌。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昌成死寂的寒夜里,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场未遂的叛乱被残酷而高效地扼杀在襁褓之中,但赵成脸上并无半分轻松。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邯郸所在,也是齐国兵锋真正所指。昌成的血,只是赵国巨大危机的一个微小注脚。水军的劣势,新地的动荡,如同这滹沱河的坚冰,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邯郸的冬天,是刀刃刮骨般的干冷,吸一口气,肺腑都似结了冰碴。赵侯肃立在宫阙高台的冰寒石栏后,貂裘厚重,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他目光沉沉,越过城堞,投向城外那条蜿蜒如死蛇的漳水。往日奔腾的河流,此刻已被厚厚冰壳死死封住,在惨淡的冬日下泛着青白死寂的光。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他浓密的胡须上已凝了一层细密的寒霜。这冰封的漳水,恰如赵国此刻的命脉——凝滞、僵冷,被强邻齐国扼在掌中,那森然的虎视,透过凛冽的空气,仿佛已能灼痛肌肤。

阶下,相国肥义深深伏拜,宽大的玄色袍袖铺展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面上,额头几乎抵着砖缝间渗出的寒气。他抬起头时,面色如同殿外冻土般凝重晦暗,眼袋深垂,显是彻夜未眠。

赵侯并未回头,声音干涩喑哑,如同冻土在重压下开裂,每一个字都带着被逼至绝境的沉重:“相国,都看到了……巨鹿泽畔,血染寒冰。齐人巨舰,如今已非止于大河(黄河)耀武,其锋镝直指我巨鹿泽腹心!我赵人纵有搏虎裂兕之勇,纵马驰骋之利,奈何这波涛之上,非我所长。无水师之利,难道眼睁睁看着齐人战船,顺着冰消水涨之日,直抵我城下?”他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冰冷的石栏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肥义再次俯首,寒气透过层层衣料,刺入骨髓。他缓缓直起身,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痛的清醒:“君上明鉴。巨鹿小挫,痛彻心腑。我赵国健儿,陷阵死战,无惧刀山火海。然江河湖海,非战车驰骋之地,非弓马逞雄之域。齐人艨艟,楼橹高耸,往来如风,更有强弩射程远超我岸防。我岸上纵有千钧强弓,亦如旱地之虎,空对深渊咆哮,徒呼奈何。”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气息似乎让他更加冷静,语速略微加快,“然天不绝赵!魏与韩,乃我三晋手足,唇齿相依。魏国,尤擅舟楫之术,其大梁水门之内,楼船之精良,操舟之娴熟,冠绝中原诸国。若能得魏王襄助,借其楼船水师之利,或可……或可解我邯郸燃眉之急,拒齐寇于浊浪之外!”

“魏……” 赵侯猛然转身,沉重的貂裘在凛冽朔风中呼啦一声扬起,带起一片雪尘。他眼中骤然迸射出灼人的光芒,如同绝境中窥见一丝裂隙,那光芒里混杂着希冀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善!此议甚善!”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在金殿的寒风中显得异常锐利,“肥义!即刻备车驾!持我节钺,星夜兼程,出使大梁!”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压迫感十足,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肥义,“告诉魏王,齐国今日噬我赵国,如饿狼扑食,其势汹汹,志在必得。然狼子野心,岂有餍足?赵国若亡,齐国兵锋,明日焉知不会直指大梁城下?三晋一体,合则俱存,分则共亡!此非虚言,乃血淋淋之现实!让他思之!慎之!”

肥义深深叩首,额头重重触及冰冷的砖石,那寒意直透颅顶。寒气早已透过层层官服,侵袭四肢百骸,唯有他口中呼出的那缕缕白气,带着赵国君臣心头最后一丝滚烫的、不容熄灭的希望,倔强地升腾在邯郸凛冽的寒空之下。他再拜起身,目光坚定:“臣,万死不辞!”旋即转身,玄色袍袖在寒风中卷动,脚步沉稳而迅疾地踏下高台的玉阶,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宫门的幽深甬道之中。那沉重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殿外呼啸的风雪,也隔绝了赵国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