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山地争雄:川北置县(2/2)
“跟上!都跟上!过了前面垭口就能避风!”押送的军吏裹着厚厚的皮袄,声音在风中有些失真,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王上开恩,放尔等脱奴籍,赐尔等土地安身立命!这点风雪都熬不住,如何对得起这天大的恩典?想想你们的孩子,到了地方,就是自由民!就有自己的地!”军吏的话语,既是鞭策,也是渺茫的希望火种。队伍中响起低沉的应和声,疲惫的脚步似乎又沉重地向前挪动了几分。
沿途设有简陋的补给点,分发冻硬的粗粮饼子和微温的稀粥。移民们围拢在临时点燃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篝火旁,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用冻僵的手捧着粥碗,小口啜饮。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饱经风霜、麻木又带着一丝对新生活渴望的脸庞。风雪中,不时有体弱的老人或幼儿倒下,再也未能起来,被草草掩埋在路旁的积雪之下。这条通往“自由”与“土地”的路,每一步都浸透了血泪与风霜。
“这鬼地方……比矿坑底下还冷……”一个来自上党铁矿的老奴隶搓着完全失去知觉的耳朵,声音嘶哑。
“冷……但没鞭子了……”旁边一个宛城匠奴出身的汉子,望着灰蒙蒙的前方,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听说……地就在山上,石头缝里也能刨食……总归是自己的……”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沉默前行的移民队伍身上。他们如同坚韧的种子,被这凛冽的冬风,播撒向川北那片亟待开垦、充满未知的冻土。
当最后一批移民在年关将至的酷寒中,如同风中残烛般终于抵达各自分配的荒僻山塬、河谷台地时,另一批人也几乎同时抵达了这片风雪边地——他们是韩国朝廷从各地郡县考绩中擢拔出来的“优等”官吏。
宁强县衙,暂时设在几间匆忙修葺的旧军寨木屋中。新任县令陈稷,一个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隼的原商洛郡督邮,正对着案上粗糙的地图和寥寥几卷户籍简牍凝神。窗外寒风呼啸,卷着雪粒敲打着窗棂,屋内仅靠一个炭盆散发着微弱的热量。他裹紧了身上的旧官袍,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却仍一丝不苟地在简牍上勾画批注。
“大人,”县丞(原洛南县户曹)抱着一卷新誊录的移民名册进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初至边荒的忧虑,“首批三千户移民已登记造册完毕。只是……此地苦寒,土地贫瘠,多为山林陡坡,可垦熟田百中无一。移民缺衣少食,更无耕牛农具,开春如何营生?民心恐难安啊!”
陈稷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民心不安,源于无望。无望,源于我等无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君上将我等从膏腴之地拔擢至此,非为享福,是为开疆拓土,奠基立业!此地贫瘠?那就去量!去勘!每一处能避风的山坳,每一片能引水的缓坡,都要给我找出来!没有熟田?那就生造梯田!缺牛?人拉犁!缺种?郡守府已在调集耐寒黍种!告诉百姓,官府借粮、借种、借工具!熬过今冬,开春官府组织修渠引水,共垦梯田!活路,是自己挣出来的,也是我等带着他们闯出来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荒原,“此地虽寒,却无世家豪强掣肘!正是一张白纸,可绘最新最美的图画!你我之名,当与这新辟之县同载史册!”
同样的场景,在广元、南江、七盘关等新设县治简陋的衙署中上演。这些被“优等”考绩选拔上来的官吏,大多正值壮年,锐意进取,渴望在边荒之地一展抱负。他们深知,这是仕途的险峰,也是名垂青史的机遇。广元县令(原宛城工曹)正带着工匠和移民中的匠户,顶着风雪勘测嘉陵江支流,规划开春后的引水渠和简易水磨;南江县令(原唐郡狱丞)则亲自带人深入米仓古道遗存的驿站、猎户小屋,绘制更精确的山道地图,筹划设立关隘哨卡;七盘关县令邓平(原襄阳郡仓曹)更是以关城为依托,组织军民伐木烧炭、储备石料,准备开春后营建关城附属的营房、仓廪和永久性民居。
风雪依旧肆虐,川北的冬天漫长而严酷。但在那些简陋的窝棚、透风的衙署里,在移民们围着微弱篝火听胥吏讲解“借种令”的夜晚,在官吏们于油灯下反复推敲垦荒图的案头,一种坚韧的、如同冻土下蛰伏种芽般的生命力,正在这苦寒之地顽强地孕育。新设的四县,如同四枚被强行楔入莽荒冻土的钉子,虽然微小,却承载着一个新兴强国巩固边疆、开拓进取的勃勃雄心。寒风呜咽,卷过空旷的山谷,仿佛在为新生的秩序与希望,奏响一曲苍凉而坚韧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