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孤馆鏖兵(2/2)

沉重的脚步声开始攀爬楼梯。

王平等人退到二楼的主展厅。这里原是别墅的宴会厅,空间宽敞,有六扇高大的拱窗,可俯瞰庭院。陆逊和两名护卫守在这里,窗户已用桌椅堵住大半,只留射击孔。

“还有多少弹药?”王平背靠墙壁喘息,左肩的伤口阵阵抽痛。

“长枪弹每人还有五发,短铳两发。”一名护卫清点后汇报,“掌心雷还有四枚,信号烟都在。”

陆逊补充道:“楼顶的两个攀爬者,我解决了一个,另一个跑了。但我在侧窗看到,外面又来了至少三十人,一半是武装分子,一半是卫队。他们把馆围住了。”

王平走到一扇窗前,从射击孔向外望去。确实,展示馆周围的街道已被封锁,火把晃动,人影憧憧。远处,更多的市民被拦在警戒线外,指指点点。

“他们在等什么?”陆逊问。

“等我们弹尽粮绝,或者……”王平的目光投向梵蒂冈山的方向,“等一个正式的命令。”

“什么命令?”

“剿灭‘危害罗马安全的东方武装团伙’的命令。”王平声音冰冷,“保罗枢机需要这个命令,才能名正言顺地关闭展示馆,抓捕甚至处决我们。而为了拿到这个命令,他需要让冲突升级,让更多人看到‘东方人的暴行’。”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楼下突然传来喊声,用的是拉丁语,但口音古怪,像是刻意模仿东方人的语调:

“罗马的走狗!来啊!让你们见识见识华朝的天威!”

紧接着是几声枪响和爆炸声——但不是从二楼发出的。

王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们在伪造交战!制造我们主动攻击卫队的假象!”

果然,楼下传来更大的喧哗,有士兵的惨叫,有“异端开火啦”的呼喊,还有更多的脚步声向建筑涌来。

“他们要把假戏做真。”陆逊脸色发白,“一旦‘冲突升级’,卫队就有理由强攻,甚至动用攻城器械。”

王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所有的逃生通道都被封锁,援军最快也要几个时辰后才能赶到——而且前提是那不勒斯商站看到了信号烟并决定冒险救援。弹药物资有限,人手不足,敌人却可以源源不断。

绝境。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陆逊,你刚才说,地下室通道的出口外有可疑人员徘徊,有多少人?”

“至少四个,分散在巷子两头。”

“也就是说,他们主要兵力还是包围了地面建筑,对地下通道只是监视。”王平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如果我们制造一个足够大的混乱,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那么地下通道的监视可能会松懈。”

“多大的混乱?”

王平看向展厅中央。那里陈列着几件格物院送来的“特殊展品”:一个半人高的青铜“地动仪”模型(真正的核心部件已秘密转移)、一套演示杠杆原理的大型器械、以及……一个密封的铅制箱子。

他走到铅箱前,输入密码,打开。箱内是三层衬垫,中央固定着三个琉璃瓶。瓶内盛放着不同颜色的液体:琥珀色、深蓝色、暗红色。

“格物院特制,代号‘火龙’。”王平轻声说,“混合后遇空气即燃,用水泼反而加剧燃烧,只能用沙土掩埋。马尚书送来的说明上写:‘非万不得已,勿用。用则必焚尽方圆十丈。’”

陆逊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里是罗马城中心,如果引发大火……”

“所以要控制范围。”王平取出三个瓶子,又走到窗边,仔细观察庭院布局。庭院中央有一个干涸的装饰性水池,周围是大理石铺地,离主建筑有约五丈距离,离围墙三丈。最关键的是,水池正上方,就是主建筑的木质阳台——那是二楼展厅延伸出去的观景台,此刻空无一人。

“我们要烧掉观景台和部分庭院,制造火灾假象。火势要大,要突然,要让外面的人以为建筑即将全面起火。”王平快速布置,“陆逊,你带两人,用绳索从侧窗下到后院,那里有一小片橄榄树林,可以隐蔽。然后绕到前街,混入围观人群。”

“那您呢?”

“我留在这里,点燃‘火龙’,然后从地下室通道撤离。”王平看着陆逊,“但我们需要有人在外面制造更大的混乱——比如,袭击卫队的指挥官,或者攻击那些‘市民’中的武装分子。要让场面彻底失控,他们才无暇仔细搜查。”

陆逊明白了。这是要牺牲一部分人,创造机会让另一部分人逃生。而留下的人,危险最大。

“我留下。”陆逊毫不犹豫。

“不。”王平斩钉截铁,“你年轻,身手好,拉丁语流利,混入人群后更容易制造混乱。而且……”他顿了顿,“我需要有人活着出去,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完整报告给丞相和陛下。”

陆逊还想争辩,楼下传来的撞击声打断了他们——士兵们开始用撞木冲击一楼大门了。

“没时间了。”王平将两个“火龙”瓶子塞给陆逊,“用这个,在人群中制造混乱,但记住——远离建筑,往卫队密集的地方扔。然后趁乱逃走,去威尼斯商会,找罗西元老,他是我们在罗马最坚定的盟友之一。”

陆逊咬牙,重重点头。

“其他人,跟陆逊走。”王平对剩下的三名护卫说,“保护好他,也保护好自己。华朝需要你们活着回去。”

护卫们眼含热泪,但军令如山。陆逊最后看了王平一眼,深深鞠躬,然后带着两人从侧窗攀绳而下。

王平独自留在空旷的展厅。楼下的撞击声越来越响,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走到窗边,目送陆逊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橄榄树林中。

然后,他拿起最后一个“火龙”瓶子,走到观景台的门前。

门是橡木制的,厚重结实。王平将瓶子用绳索吊在门楣上方,绳索另一端系在门把手上——一旦门被强力推开,瓶子坠落破碎,三种液体混合,火焰将瞬间吞噬观景台和下方的庭院。

布置完毕,他退回到楼梯口,将最后两枚掌心雷布置在楼梯上,用细线连接。

做完这一切,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左肩的伤口不再疼痛,耳边的喊杀声似乎也变得遥远。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夹,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画像——画中是位温婉的江南女子,那是他离家前,母亲请画师绘制的。

“母亲,儿可能……回不去了。”他低声说,手指轻抚画像。

楼下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了。

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呐喊声如潮水般涌上楼梯。

王平收起皮夹,拔出最后一柄短剑,转身向地下室入口走去。

他的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在他身后,楼梯转角处,第一根绊索被触动了。

插销脱落。

三、二、一——

“轰!!!”

爆炸的气浪席卷楼梯间,夹杂着惨叫和碎石坠落的声响。

王平没有回头。他推开地下室的门,步入黑暗。手中的火折子亮起微弱的光,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台阶。

向下,再向下。

通道的尽头,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但无论如何,这一步,必须走。

因为他是华朝伸向西方世界的手。

而手,在抓住什么之前,绝不会自己缩回。

(第三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