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以彼之道(四)(1/2)

嘉靖三十九年,深秋的山阴地区,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与血腥气远比季节的寒意更刺骨。

石见国边境那片丘陵谷地,已彻底沦为血肉磨坊。

大友宗彪亲率的家族精锐,与据险而守的尼子晴久部,双方凭借各自手段,展开了惨烈无比的绞杀战。

战斗完全脱离了传统日本战法的模式。

铁炮的轰鸣取代了太刀的破空声,铅弹的尖啸压过了弓箭的嘶鸣。

双方士卒依托着焦黑的树干、坍塌的土垒互射,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大友军兵力占优,且士卒更为悍勇,但尼子军凭借地利和充足的弹药储备,硬是顶住了对方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战局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双方就像两只死死咬住对方喉咙的困兽,谁也无法轻易脱身,只能在不断的失血中走向衰竭。

就在这片谷地西南方向约二十里外,一座依托小山包和废弃村落匆忙加固的土城内,气氛同样凝重。

刘福伫立土城望楼之上,目光穿透秋日薄暮,仿佛能遥望到远方战场升腾的硝烟。

他手中紧握着一封刚刚由海上传来的密信,纸张上只有简短的暗语指令,却重若千钧。

信是经由中山岛中转站,最终来自坐镇琉球的靖海伯陈恪亲笔。

指令的核心清晰无比:“山阴乱局已启,机不可失。

兹授权尔部临机专断,便宜行事。首要保全部队,伺机扩大我方在石见存在。

中山岛常钰部、海上俞咨皋部分舰皆可为策应。

遇危急,燃特制焰火为号。

切记,尔等安危,重于石见一隅之地。——恪”

这封密信,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把尚方宝剑和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陈恪远在海外,无法实时指挥,索性将前线决断之权完全下放给刘福。

这份信任,源于对刘福能力的了解,更是对这些新军骨干的绝对信心。

陈恪深知,战场瞬息万变,任何迟滞的指令都可能贻误战机,甚至陷将士于死地。

唯有让最了解现场情况的前线指挥官放手去干,才能最大程度发挥新军的战斗力,实现战略意图。

“伯爷……这是将千斤重担,压在我刘福肩上了。”刘福喃喃自语,将密信就着旁边火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无比凝重的责任感。

伯爷的意图他很明白:山阴越乱,大明未来在石见的行动阻力就越小。

但乱中取利,甚至火中取栗,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胆识。

目前尼子家被大友家死死咬住,正是最脆弱、也最可能接受“帮助”的时候。

机会稍纵即逝。

刘福猛地转身,走下望楼,对紧随其身的传令兵低声道:“叫懂倭语的王老三来见我,要快!另外,让弟兄们开始检查装备,补充弹药,随时待命。”

王老三,原是军中斥候队正,胆大心细,身手矫健,更难得的是略通倭语,是执行特殊任务的不二人选。

片刻后,一名身材精干、眼神灵动的新军老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刘福的临时指挥所内。“营官,您找我?”

刘福屏退左右,盯着王老三,语气低沉而迅速:“老三,有个玩命的差事,非你不可。”

“营官吩咐便是,刀山火海,我王老三要皱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王老三挺直腰板。

“好!”刘福摊开一张简陋的山阴地图,手指点向尼子晴久本阵大致方向,“我要你立刻出发,绕过交战区,想办法混进尼子家的本阵,见到尼子晴久本人。”

王老三眼神一凛,但没有插话,静待下文。

刘福继续道:“见到他,就告诉他,如今能救他尼子家于水火的,唯有我大明。大友宗彪此番是抱着吞并山阴的决心来的,背后未必没有岛津甚至京都的默许。他尼子家如今已是风中残烛,再拼下去,只怕要族灭人亡。”

“然后呢?”王老三问。

“然后,给他指条‘明路’。”刘福冷笑一声,“就说我大明商队,念在之前合作愉快的份上,愿意提供‘庇护’。但条件,必须答应。”

他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用中日两种文字书写的契约草案副本,递给王老三,“条件都在这上面。核心就两条:一,承认石见地区未来五十年归属大明管理。

二,他尼子家需负责我方在石见驻军的一切粮草供应。

作为回报,我们可以助他击退当前的大友军,并支持他继续作为山阴南部的实际控制者,大明不干涉其内政。”

王老三快速扫过契约内容,倒吸一口凉气:“营官,这……这条件是不是太狠了?尼子能答应?”

“由不得他不答应!”刘福眼中闪过厉色,“他现在没得选!签了,还能苟延残喘,甚至借我们的力翻身;不签,眼前这关他就过不去!记住,姿态要高,要让他觉得是我们施舍给他一条生路,而不是我们求他。但也要点明利害,让他清楚不合作的后果。能不能成,就看你的本事了。”

“明白!”王老三将契约小心收好,重重点头,“属下一定把话带到!”

“活着把消息带回来,比什么都重要。”刘福重重拍了拍王老三的肩膀。

夜幕成了最好的掩护。

王老三带着两名同样精悍的手下,凭借对新式地图的娴熟运用和斥候的潜行本领,如同鬼魅般绕过双方巡逻队和交战区域,经过一夜惊心动魄的穿行,竟真的在天亮前,找到了尼子家本阵的后方缝隙,并利用混乱和伪造的凭证,成功混了进去。

当王老三被带到尼子晴久面前时,这位昔日雄踞山阴的强大大名,此刻正一脸疲惫和焦躁地坐在简易马扎上,眼窝深陷,甲胄上沾满尘土和凝固的血迹。

帐内气氛压抑,家臣们个个面色沉重。

“你是……明国商队的人?”尼子晴久打量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普通倭兵服装,但身姿挺拔、眼神镇定得不似寻常足轻的汉子,语气充满怀疑和警惕。

大明商队的人怎么会在这个时间,且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王老三不卑不亢,行了个简单的抱拳礼,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日语说道:“尼子殿下,在下王仁,奉我家主事之命,特来为殿下指一条生路。”

他直接亮明身份,反而让帐内众人一愣。

“生路?”尼子晴久身边一名老家臣怒喝道,“放肆!尔等明人,售卖凶器,挑起战端,如今还敢在此大言不惭!”

王老三看都不看那家臣,目光直视尼子晴久:“殿下明鉴。铁炮利器,如同刀剑,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使用者之心。大友家亦从其他渠道购得我朝火器,此非我等所能控制。

如今殿下身陷重围,大友军势大,若再无外援,恐尼子家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我家主事念及旧谊,不忍见殿下罹难,故特派在下前来。”

尼子晴久瞳孔微缩,挥手制止了躁动的家臣,沉声道:“旧谊?呵……你们明国人,到底想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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