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舞魂(2/2)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眼神里多了些温柔:“有时候跳完舞,回家的路上,晚风一吹,心里头亮堂得很。你妈见我高兴,也不跟我吵了,还会给我留碗热粥。”

那时候我只“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觉得父亲的话有点矫情;现在站在广场边,看着那些舞动的身影,听着熟悉的舞曲,才忽然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我试着把自己放进他的角色里——白天在花房看门,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只能跟花草说话;夜里回家,要么跟老伴因为一点小事拌嘴,要么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想远方的儿子。想说说心里的委屈,可对着老伴,话到嘴边又成了争执;对着儿子,怕他担心,又只能说“我挺好的”。只有到了这个广场,音乐一响,脚步跟着节奏动起来,那些说不出口的愁、咽不下的委屈,才能暂时松口气。

我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他跳舞的样子——肯定不会像别人那样舒展,肩膀大概会有点紧绷,因为他一辈子都习惯了挺直腰杆,不敢放松;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刚开始可能会轻轻搭在舞伴的肩上,指尖有点僵硬,像怕碰坏了什么;脚步或许会有点乱,尤其是跳快四的时候,偶尔会踩错舞伴的脚,他会连忙道歉,脸会有点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跳着跳着,他眉头会慢慢松开,嘴角说不定还会带点笑,眼睛里会泛起光,尤其是当舞曲换成他熟悉的调子时,他的脚步会更轻快,甚至会轻轻哼起曲子,像回到了小时候在院子里跳舞的模样。

有人说,跳舞是灵魂的对话,我以前不信,现在却信了。父亲跳的不是舞,是他对生活的热爱,是他排解压力的方式,是他对自己的和解。他或许跳得不好,动作也不标准,可他用灵魂在跳,用真心在跳,把所有的委屈、压力、疲惫,都融进了每一个脚步、每一个转身里。就像他做事一样,不管是在砖厂搬砖,还是在石化厂种树,抑或是在花房看门,他都做得认真,做得踏实,哪怕没人看见,哪怕没有回报,他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到最好的样子。

崔阿姨还跟我说过:“你爸这人,脑子其实挺好用的,就是没读过多少书。那时候在厂里,不管是修机器,还是记台账,他一学就会,比那些读过书的年轻人还快。有一次厂里新来了一批树苗,没人知道怎么种,你爸就拿着说明书,研究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带着大家种,种得又快又好。要是他当年能多读点书,肯定能有大出息。”

不止崔阿姨这么说,父亲的老同事老张也跟我说过:“守业这人心细,还聪明,就是命苦,没赶上好时候。那时候我们一起在七联合车间干活,有一次机器坏了,师傅修了半天都没修好,你爸就在边上看,后来跟师傅说‘是不是线路的问题’,师傅一查,还真是,你说他厉害不厉害?”

我以前总觉得父亲很普通,甚至有点固执,不懂变通;现在才明白,他不是不懂变通,是骨子里有股韧劲,有股不服输的劲儿。他没读过多少书,却愿意学,愿意琢磨,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就像他学跳舞一样,别人说他老了,学不会,他偏要学;别人说他跳得不好,他偏要练,直到能带着别人跳。他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自己,也温暖了生活。

广场上的舞曲又换了,变成了中四,节奏舒缓下来。有个老大爷带着老伴转了个圈,老太太笑得眉眼弯弯,老大爷也跟着笑,眼里满是宠溺。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解心焦的好方法”——原来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热闹,只是一个能让他暂时放下压力的地方;他要的也不是别人的认可,只是一个能让自己开心的方式。他怕村里人的闲话,却更怕心里的愁积得太多;他学跳舞,不是为了时髦,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出口,找个能让自己喘口气的方式。

风又吹过来,带着舞曲的旋律,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我摸了摸自行车把手上的包浆,那是父亲多年来握出来的温度,粗糙却温暖。原来那些我曾经没看懂的沉默、没听出的疲惫、没理解的固执,都藏在他站在广场边学跳舞的身影里,藏在他跟着旋律轻轻点动的脚尖上,藏在他对着镜子整理衣服的认真里,藏在他抽旱烟时,眉头皱起又慢慢舒展的瞬间里。

广场上的舞影还在旋转,夕阳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我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片晃动的光影,心里忽然就踏实了——原来我一直在找的关于父亲的答案,不只是崔阿姨说的那些往事,不只是他在砖厂、在石化厂的辛苦,还有此刻广场上的风、耳边的舞曲,以及那个曾在这里悄悄舒展眉头、用灵魂跳舞的、属于父亲杨守业的舞影。他或许很普通,却用自己的方式,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他或许没什么大出息,却用自己的肩膀,撑起了一个家,温暖了身边的人。

我骑上自行车,慢慢离开广场,身后的舞曲还在继续,像父亲从未离开,还在那里,跟着旋律,轻轻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