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土地悲歌(2/2)

为了承包土地,父亲把家里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还跟银行贷了十万块。他和张叔一起,在地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干活,晚上要到天黑才回来。播种的时候,父亲怕机器播得不均匀——玉米要行距匀、花生要深浅一致,他自己拿着小锄头,在地里一行一行地补苗、匀苗,腰弯得像个虾米。母亲心疼他,每天去送饭,看见他满手的老茧磨破了皮,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眼泪直往下掉。父亲却笑着说:“没事,老毛病了,过两天就好。”他还跟母亲说,等收了玉米和花生,就给她买个金镯子,“你跟着我一辈子,没享过福,以前收了花生就给你榨点油,这次一定给你补上”。

夏天的时候,地里的玉米长得很好,秆粗叶壮,已经抽了穗;花生也长得旺盛,绿油油的藤蔓铺在地上,开着细碎的黄花。父亲每次去地里,都会蹲下来,摸一摸玉米穗的苞叶,捏一捏花生的藤蔓,感受着里面的果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跟张叔算计着:“玉米要是能卖一块二一斤,花生能卖三块五一斤,除去成本,能赚不少。”那时候,父亲的烟斗抽得更勤了,烟丝里似乎都带着玉米的清香和花生的油气。有次我回家,看见父亲在棚子里贴了张日历,上面用红笔圈着玉米收割、花生采收的日子,旁边还写着“给娃还房贷”“给老伴买镯子”,字写得歪歪扭扭,却看得我鼻子发酸。

可谁也没料到,秋天的时候,一场连绵的秋雨来了。刚开始下雨的时候,父亲还没太在意,他说:“下点雨好,玉米灌浆足、花生果仁饱。”可雨一连下了半个月,地里开始积水,玉米秆慢慢变黄、倒伏,穗子泡在水里发了霉;花生更糟,藤蔓在水里烂了,地下的果仁吸足了水,一捏就碎。父亲慌了,每天穿着雨衣在地里排水,用锄头挖沟,可雨水太多,根本排不完。他站在地里,看着倒伏的玉米、烂在泥里的花生藤,手里的烟斗掉在泥水里,他也没捡,只是呆呆地站着,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混着眼泪,落在泥土里——那土里,还埋着他满心期待的花生果仁。

张叔也急坏了,两个人天天去地里看,可情况越来越糟。后来农技站的人来了,说玉米已经严重减产,收上来的穗子也卖不上价;花生大多烂在地里,能挖出来的也没多少好的,肯定要亏本。父亲听了,一下子坐在了泥地里,半天没说话——他想起春天拌种时的细心,想起夏天控旺时的辛苦,想起跟张叔算计收成时的期待,现在全成了泡影。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在棚子里坐了一夜,烟斗里的烟抽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棚子里满是烟味,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小山。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他不再去地里,只是坐在家里,手里握着烟斗,却不点燃。银行的催款单寄来了,张叔也来家里商量,说要不把地卖了,先把贷款还上。父亲摇了摇头,说:“地不能卖,卖了就再也种不了玉米、花生了。”可他也知道,家里已经拿不出钱了。有次我打电话回家,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父亲最近老失眠,晚上经常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手里摸着以前装花生种子的布袋,一看就是半夜。

上个月初,我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病了,让我赶紧回家。我赶回家的时候,看见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瘦得不成样子。他看见我,想坐起来,却没力气。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满是老茧——那是种了一辈子玉米、花生磨出来的茧。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那天下午,父亲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个老烟斗,斗身冰凉,再也不会有烟丝点燃的“滋滋”声了。

父亲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把那个老烟斗放在了父亲的棺材里,还放了一小袋今年的玉米种和花生种——我知道,父亲这辈子跟土地打交道,跟玉米、花生作伴,跟这烟斗作伴,现在让这些陪着他,他应该不会孤单。送葬的路上,我看见以前父亲种过花生的那块地,现在已经荒了,长满了野草。风一吹,野草摇晃着,像是在为父亲唱一首悲伤的歌。

现在,我每次回家,都会去父亲的坟前看看,坟前的草长得很高,我会用锄头把草锄掉,就像父亲以前在玉米地、花生地里除草一样。有时候,我会坐在坟前,拿出烟丝,放在父亲的老烟斗里,点燃,烟雾袅袅升起,混着泥土的气息,仿佛又听见了父亲抽烟时的“滋滋”声,仿佛又看见父亲蹲在田埂上,望着地里的玉米和花生,眼神里满是希望。

我知道,父亲这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土地,没离开过玉米和花生。他把自己的青春、汗水,甚至生命,都献给了这片土地,献给了那些他亲手种下的庄稼。他曾以为,土地会永远陪着他,玉米和花生会给家里带来希望,可最后,土地却没能留住他。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父亲没有承包那些地,如果那场秋雨没有来,父亲是不是还能坐在家门口,手里握着烟斗,抽着烟,看着院子里的玉米和花生,等着我回家。

可生活没有如果,就像土地不会永远都风调雨顺,玉米和花生也不会永远都丰收。父亲的老烟斗凉了,他与土地、与玉米花生的故事也结束了,只留下一首关于土地的悲歌,在淮河边上,在每一个侍弄过玉米、刨过花生的庄稼人心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