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酒杯里的再见(2/2)
那之后,张哥没再来过我的店。偶尔在村口遇见,他也只是低着头走,像没看见我;我想跟他说句“对不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后来我去了外地打拼,很少回老家,关于他的消息,也渐渐断了。直到去年冬天,同乡给我打电话,说“张哥没了”,我手里的杯子“哐当”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
同乡在电话里说,有人在李村市场的排洪沟边发现了他。自行车倒在沟沿上,车筐里的空酒瓶滚在一边;他蜷在沟底,身上的夹克沾满泥,胳膊上还留着几块血肉模糊的伤口——是野狗撕咬的痕迹。村民吓坏了,赶紧报了警,公安出警后做了尸体解剖,结论是他喝醉酒后,骑车时没看清路,不慎坠沟,天太冷,没能爬上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脑子里反复闪着他的样子:西安筒子楼里或许意气风发的少年,被单位除名时灰头土脸的青年,在老家醉醺醺帮人修自行车的中年,还有最后躺在冰冷沟底的模样。我想起他攥着手机问我“咋连wifi”时的慌张,想起他还我钱时的小心翼翼,想起我摔手机时他眼里的失望——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此刻都成了扎在心里的刺。
倘若他当初没犯那小偷小摸的错,或许会在西安的工厂里安稳退休,领着退休金,周末跟老同事下棋、喝茶;倘若他没把自己泡在酒里,或许能好好攒点钱,找个伴儿,在老家盖间小房子,过几天踏实日子;倘若我当初能多一点耐心,没摔那个手机,或许我们还能坐下来,听他说说西安的旧事,说说他对父母的愧疚。
可人生没有“倘若”。老祖宗说“一切都是命”,从前我总不信,觉得人定胜天;直到想起张哥,才忽然懂了这句话里的无奈——有些选择一旦做错,就像掉了头的火车,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有些坎一旦跨不过,就会被生活推着走,最后跌进看不见的深渊。他不是没努力过,只是年轻时的一步错,让他再也没能站起来;他不是不想戒酒,只是生活的苦太多,只能靠酒来麻痹自己。
现在每次写“土地悲歌”,我总会想起张哥的酒杯——那里面装的不是酒,是他没说出口的遗憾,是被生活磨平的勇气,是再也回不去的西安,是再也见不到的父母。他不是土地上种庄稼的人,却也是被生活的“风雨”打垮的人;他的故事没有孟州夫妇那样壮烈,却更让人心疼——因为他就像我们身边的某个人,有缺点,有遗憾,努力想好好生活,却最终被命运捉弄。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带着冬天的冷意。我拿起笔,把张哥的故事写进“土地悲歌”里,指尖却忍不住发颤。我知道,这篇文字再也传不到他眼里,那句“对不起”也再也没机会说出口。可我还是想写下来,想让更多人知道,有这样一个叫张哥的人,他曾在这个世界上努力过、温暖过,也曾遗憾过、痛苦过;想告诉那些还在生活里挣扎的人,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善意,别让一时的烦躁,变成一辈子的愧疚。
酒杯空了,人走了,再也不见。可那些关于他的记忆,会永远留在“土地悲歌”里,留在我心里,提醒我要好好生活,要珍惜眼前人——因为有些离别,一旦发生,就是一辈子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