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一枚鸡蛋里的父爱(2/2)
那天父亲卖完最后一篮鸡蛋,天已经擦黑了。回家的路上,三轮车突然在一个土坡上卡住,车轮陷进了泥里。父亲下车去推,我看见他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他弓着腰,双手抓着车把,嘴里哼着使劲的调子,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我想下车帮忙,他却摆着手说“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好不容易把车推上坡,他喘着气,却还笑着跟我说“没事,马上就到家了,今晚给你煮茶叶蛋”。那时候我只觉得父亲力气大,却没读懂他笑容里的疲惫,也没说一句“爸,你累不累”。
日子久了,吃鸡蛋成了我的习惯,甚至变得心安理得。我从没想过要让父亲也吃一个,也没留意过母亲的碗里是否有鸡蛋——好像那枚鸡蛋天生就该属于我,是我埋头苦读时应得的“补给”。有一次家里鸡蛋吃完了,母亲说“明天去镇上买了再给你煮”,我还闹了点小脾气,觉得少了这枚鸡蛋,一整天都没精神看书。父亲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一早,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还带着体温的鸡蛋,递给我说“快吃吧,跟隔壁李婶借的,今天你要考试,不能少了这个”。我接过鸡蛋,只觉得温温的,却没多想,父亲是怎么一大早去邻居家借鸡蛋,又怎么把鸡蛋揣在怀里暖着,怕它凉了。
直到多年后,我自己有了孩子,某天清晨站在厨房,看着锅里翻滚的鸡蛋,水蒸气模糊了视线,突然就想起了当年的场景。我蹲下身,看着鸡蛋在水里慢慢熟透,突然就懂了:那时家里条件不算好,鸡蛋是稀罕物,父亲和母亲总说“不爱吃”,其实是把最好的都留给了我。他们从不说“我们为你付出了多少”,只用一枚鸡蛋的温度,悄悄裹住我的求学路——他不问成绩,是怕给我压力;他执着于让我吃鸡蛋,是怕我累坏了身体;他卖鸡蛋时多给的分量,是他待人的真诚,也是他想多攒点钱,让我能安心读书。
如今我也会给孩子煮鸡蛋,看着孩子像当年的我一样,心安理得地接过鸡蛋,咬出一个小口,我就想起父亲坐在桌边的模样:他端着玉米糊糊,眼神温柔地落在我身上,看着我吃鸡蛋,好像那就是他一天里最满足的事。原来父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日复一日的细节里:是清晨那枚准时出现的鸡蛋,是三轮车车斗里垫着的麦秸,是秤杆上高高翘起的秤砣,是宁愿自己吃咸菜、喝糊糊,也要把最好的留给你的心意。
那枚我曾心安理得吃下的鸡蛋,那辆载着鸡蛋颠簸在土路上的三轮车,裹着的都是父亲沉甸甸的爱。直到多年后回想起来,才懂那份朴素的牵挂里,藏着最动人的温柔——它不像山那样厚重,却像鸡蛋的温度,不烫人,却能暖透岁月,留在我记忆里,一辈子都不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