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此生难忘的一碗面(1/2)
暖面与老烟斗
杨爱国捏着那张绿皮火车硬座票,指腹反复摩挲着“洛阳→江城”的黑色车次信息,粗糙的纸质边缘被磨得发毛起卷,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票根右上角印着的“86元”,是他在江城火车站售票大厅里,对着三张不同车次的票价看了手机上的app半小时才定下的——91元的快一班就差5块,可那5块钱够他买两盒最便宜的烟;80元的无座票倒是便宜,可他要坐四个多小时,腰椎的旧伤怕是扛不住。这张慢车硬座,是他掏空兜底数出46元余额后,找同乡临时借了40块才凑到的最稳妥选择。
烟盒早就空了,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物件,是老父亲留下的那只木烟斗。深褐色的斗身裂着道细缝,是去年搬家时从纸箱里滑出来摔的,当时他心疼得蹲在地上捡,用透明胶布一圈圈缠了又缠,至今没舍得扔。烟斗里还残留着上次没抽完的烟丝碎,他凑到鼻尖闻了闻,熟悉的焦香混着木头的气息,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味与劣质香水混合的味道,邻座的大妈抱着孙子哼着童谣,对面的小伙子戴着耳机刷着短视频,只有杨爱国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发愣。车过长江大桥时,窗外的江水浑黄得像掺了泥沙,浪头拍打着桥墩,溅起的水花在风里散开,像他此刻堵得发慌的胸口。半个月前在河阳法庭的场景突然冒出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天他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把所有证据材料按顺序理好,用塑料文件夹仔细装着。某法官把判决书推到他面前时,钢笔在桌上敲了敲,语气带着不耐烦。他指着判决书里两处明显的事实错误,声音都在发颤:“法官,这里不对,我提供的合同复印件上明明写着……”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对方只抬了抬眼皮:“按程序来,判决书已经生效了。”
后来他跑了三趟执行局找鞠法官,每次都要在走廊里等上一两个小时。第三次终于见到人,鞠法官头也不抬地翻着文件,听完他的诉求,冷笑着说:“判错了也得按错的执行,有本事你去上级法院申请改判。”他把补充材料递过去,执行局的工作人员随手接过来,往堆满文件的桌子上一放,连看都没看:“放那吧,过几天处理。”这“几天”就拖了二十天,直到银行卡、微信全被冻结那天,他才知道自己被列入了失信名单。
那天他站在法院门口的梧桐树下,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地上,晃得他眼睛疼。他掏出手机,通讯录翻来覆去,最后拨通了北京侄儿杨四季的电话,声音发颤:“四季,能不能借我600块?我得凑钱递再审材料,不然……不然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侄儿犹豫的声音:“叔,我刚交了房租,手里也紧,要不我给你转200?”他握着手机,喉咙发堵,连声道谢,挂了电话后,蹲在树影里抹了把脸。
此刻口袋里只剩46元,离仙桃还有两小时车程,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痕是上次摔的,至今没修。手指在“表妹”的对话框上悬了半天,指尖都有些发麻。出发前他特意给表妹打电话,说自己要回仙洲,到江城后想借点钱周转,当时表妹在电话里应得特别爽快:“哥,你放心,到了江城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凑点。”可现在消息发过去两小时,只等来一句冷冰冰的“哥,我没上班,也没钱”。
杨爱国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三年前,表妹跑到他家,手里攥着旧手机,一脸着急地说:“哥,我手机坏了,借我部手机用用,回头发工资就给你买新的。”他当时没多想,把刚买没多久的智能机递了过去,表妹接过手机就揣进兜里,说了句“谢谢哥”就走了。至今没见还钱,也没见提过手机的事,偶尔碰到,表妹也总是绕着他走。原来有些感情,真像村口小卖部橱窗里摆的塑料花,看着鲜艳饱满,伸手碰一下才知道,是硬邦邦、冷冰冰的假。
他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揣回口袋,又拨通了“香哥”的电话。香哥是他在仙洲跑运输时认识的伙伴,两人以前一起拉过建材,有次香哥的货车在高速上爆了胎,半夜给他打电话,他顶着暴雨赶过去,帮着换轮胎、联系修理厂,忙到后半夜;还有一次香哥周转不开,加油的钱都没有,他帮香哥垫付了800块油钱,说“不急,等你结了运费再还”。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传来货车引擎的轰隆声,还有风吹过的呼啸声:“世存?咋了?你不是说回仙桃吗?到哪了?”杨爱国攥紧手里的烟斗,指腹蹭过胶布的边缘,声音低了些:“香哥,我现在江城到仙洲的火车上,还差50多块车费,能不能借我100?下个月我找到活发工资就还你。”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香哥爽朗的笑声:“你这话说的,100块还叫借?我现在在高速上拉货,等下到服务区就给你转200,你先拿着用,别委屈自己,饿了就买份盒饭吃。”没等他道谢,香哥又补了句:“对了,你到仙洲站了给我打电话,我要是不忙,就去接你,带你吃碗热乎面。”
挂了电话,杨爱国的眼睛突然热了,他赶紧别过脸,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车厢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邻座的大妈递过来一个橘子:“大哥,吃个橘子吧,解解渴。”他接过橘子,连声道谢,剥开橘皮,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暖着,慢慢松了下来。
车进仙洲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出站口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昏昏黄黄地照在地上,映出长长的影子。杨爱国拎着破旧的帆布包刚走出站,就看见香哥的车停在路灯下,是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面包车,车身上还沾着些泥土。车窗摇下来,香哥探出头,冲他挥手:“世存,这边!”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香哥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瓶身上还带着凉意:“先喝口水,路上肯定渴了。我带你去吃巷尾那家牛肉面,他家的辣油绝了,你以前也爱吃的。”杨爱国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水滑过喉咙,舒服得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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