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山丹丹花开红艳艳(1/2)

今夜有暴风雪:山丹丹与知青崔建国

1974年的初秋,黄土高原上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卷着路边的黄土,打在人脸上有些发疼。崔建国背着打了补丁的帆布包,帆布包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塞着两件换洗衣物和一摞用报纸包好的书,跟着十几个和他一样的知青,踩着土路上的碎石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进博村。

村口的老槐树树龄比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还大,枝桠粗壮,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杨队长就站在树底下等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领口缝着块同色补丁,手里攥着根铜头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还没灭。他是村里青年队的队长,皮肤晒得黝黑,皱纹像黄土高原的沟壑,一笑就露出两排泛黄的牙:“欢迎啊,城里来的娃娃们!我叫杨守山,往后你们跟着我,先学认庄稼,再学侍弄地,咱进博村的地不欺人,好好干,饿不着你们!”

知青们里有人好奇地打量着村子,有人低头拍着裤脚上的土,崔建国站在人群中,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他是从北京来的,打小在胡同里长大,见过的最大的“庄稼”是院里花盆里的月季,还是母亲精心养的。此刻望着远处漫山遍野的绿,分不清哪是麦子哪是草,只觉得眼睛发花,连呼吸都带着股黄土的腥气。

杨队长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迈着大步走过来,粗糙的手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娃娃,你叫啥名?看着斯斯文文的,戴个眼镜,是不是没摸过锄头?”

崔建国扶了扶鼻梁上的塑料框眼镜,镜片上沾了点土,他声音有点小,脸也红了,像被风吹透的苹果:“我叫崔建国。确实没……没干过农活,连锄头长啥样,也是来之前才在火车站见过。”

“没事,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杨队长笑了,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瞬间被风吹散,“明天起,你跟我,我教你。咱庄稼人常说,‘只要肯弯腰,黄土能生金’,你这娃娃看着踏实,肯定学得会。”

当晚,崔建国和另外三个男知青住进了村东头的知青点。知青点是三间土坯房,墙皮有些脱落,屋里摆着两张土炕,炕上铺着薄薄的稻草,稻草里还掺着几根麦秸。晚上睡觉的时候,炕有点凉,窗外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窗纸“哗啦”响。同屋的知青王建军是从天津来的,比他大两岁,拍着他的炕沿说:“建国,别琢磨了,咱既然来了,就好好干,等开春了,咱也能像第一批知青那样,扛着锄头下地,让杨队长刮目相看。”

崔建国“嗯”了一声,却没怎么睡着。他摸出枕头下的书,是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书封面上的字,心里琢磨着:在这黄土地上,自己的“钢铁”,又该怎么炼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的时候,崔建国就被杨队长的喊声叫醒了。他揉着眼睛,摸索着穿上衣服,衣服上还带着股稻草的味,刚摸到院子里,就看见杨队长已经扛着锄头站在门口,手里还多拿了一把崭新的锄头——木柄打磨得光滑,铁头闪着冷光。

“来,先试试握锄头。”杨队长把锄头递给他,锄头比崔建国想象中重,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晃了一下。杨队长赶紧扶住锄头柄,耐心地教他:“左手在前,离铁头近点,右手在后,握稳了。腰要弯,别挺直了,不然一会儿就酸;腿要扎稳,像扎马步似的,别用蛮劲,顺着土的劲儿来,你跟锄头较劲,吃亏的是你自己。”

崔建国照着杨队长说的姿势站好,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弯腰、抬手,一锄头下去,没挖到土里的草根,倒把旁边的玉米苗给铲断了——那玉米苗刚长到膝盖高,叶子还泛着嫩绿,断口处渗着汁液,像在哭。

杨队长“哎哟”一声,赶紧放下自己的锄头过来扶他,语气里带着点急:“你这娃娃,咋这么毛躁?这玉米苗可是咱村的指望!春种的时候,老人们蹲在地里一棵一棵栽的,断一棵就少一棵收成!”

崔建国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里的锄头像块烫手的山芋,想扔又不敢扔。周围的知青都忍不住笑,王建军还朝着他挤了挤眼,杨队长却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笑啥?谁第一回不是这样?我还记得我第一次锄地,把半垄麦子当草给除了,我爹追着我打了半条街!建国,你别慌,看着,我再给你示范一遍。”

杨队长接过锄头,弯下腰,膝盖微屈,锄头尖轻轻插进土里,手腕轻轻一翻,带着草根的土块就翻了过来,土块碎得均匀,连玉米苗的根都没碰着。他一边做一边说:“看到没?锄头尖要找草根的缝,别对着苗下。你心里别想着‘我要锄地’,要想着‘我要帮苗松松土’,慢慢就顺了。”

崔建国点点头,接过锄头,这一回学得格外认真。他盯着杨队长的动作,一点一点模仿,腰弯得发酸,像被绑了块石头,手心被锄头柄磨出了红印子,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松手。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阳光晒得人头皮发疼,他已经满头大汗,后背的蓝布褂子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能看见脊梁骨的形状。可当他终于成功翻起一块带着草根的土块,杨队长朝他竖了竖大拇指时,崔建国突然觉得,这黄土地好像没那么陌生了,连风里的黄土味,都没那么呛人了。

往后的日子,崔建国就跟着杨队长“泡”在了地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杨队长认庄稼——杨队长会拔起一棵麦苗和一棵狗尾草,放在他手里:“你看,麦苗的叶尖是尖的,叶脉是平行的,摸起来有点涩;狗尾草的叶尖圆,叶脉乱,还长着毛。咱除草的时候,可不能把麦苗当草拔。”他还教崔建国给玉米施肥,抓着他的手,教他把肥料撒在玉米苗根部三寸远的地方:“近了会烧根,远了没效果,庄稼跟娃娃似的,得细心伺候。”

崔建国学得快,也肯下苦功。别人午休的时候,他还在地里琢磨锄地的姿势;晚上知青点的灯灭了,他还借着月光看农业相关的书,把书里的知识记在小本子上,第二天再问杨队长。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磨破了又长新的,渐渐就不疼了;皮肤晒得黝黑,连眼镜框都晒出了一道印子;说话也带了点当地的口音,偶尔还会蹦出两句村里的俗语,杨队长总说:“建国这娃娃,快成咱进博村的人了。”

白天,他和其他知青一起下地,锄草、施肥、浇水,汗水滴在土里,很快就没了踪影;晚上就挤在知青点的土炕上,听杨队长讲村里的事——讲他年轻时跟着老支书去山里开荒,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啃干粮;讲村里的女人如何在灯下纺线,织出的布又细又结实;讲山丹丹花如何在石头缝里扎根,开得比火还艳。有时候,杨队长还会带他们去山上采山丹丹花,鲜红的花朵开在草丛里,像一团团小火苗,映着蓝天白云,格外好看。杨队长会摘下一朵,插在崔建国的帆布包上:“这花娇贵,看着弱不禁风,却能在石头缝里活,耐得住旱,扛得住冻。你们这些娃娃,也得像山丹丹一样,在咱这土地上扎下根,别怕吃苦。”

崔建国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也把那朵山丹丹花夹在了自己的笔记本里。他不再是那个连锄头都不会用的城里知青,他能准确地分辨出各种庄稼,能熟练地锄地、施肥,甚至能看出玉米苗是不是缺肥、麦子是不是该浇水。1975年的秋天,是个丰收年,他们种的麦子金灿灿的,穗子饱满,压得麦秆弯了腰;玉米棒子长得比胳膊还粗,剥开来,玉米粒像珍珠似的。

杨队长拉着老支书陈书记来看庄稼,陈书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根枣木拐杖,摸着金黄的麦子,笑得眼睛都眯了,皱纹挤在一起:“建国啊,你们这批娃娃,真是好样的!比第一批知青上手还快,给咱进博村长脸了!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年底咱村能给大伙多分点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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