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山楂树下(2/2)
再后来我长大了,考上了城里的大学,要离开家去外地读书。走那天,天还没亮,娘就起来给我煮了鸡蛋,父亲坐在桌边,看着我吃,却没像以前那样送我到村口。我出门时,他才从口袋里摸出那只老烟斗,斗身被他摩挲得发亮,他把烟斗塞进我手里:“城里不比家里,受了委屈别憋着,给家里打电话,爹听你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却没看我,只盯着院外的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被风吹得“沙沙”响。我知道他舍不得我走,却不想让我看见他的眼泪。“君若当时身侧伴,何需借雪解孤忧”,这话他没说出口,可我握着那只温热的烟斗,忽然就像小时候那样,伸手牵住他的手。他的手比以前更瘦了,指关节突出,皮肤松弛得像老树皮,却还是牢牢回握住我,力道大得像怕我跑了似的。“爹,我放假就回来。”我忍着眼泪说,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到了城里,我把老烟斗放在宿舍的书桌上,每次想家了,就拿起来闻闻,烟斗里的烟草味渐渐淡了,可我总觉得,还能闻到父亲身上的味道。有次我在电话里跟他说“城里的山楂没有家里的甜”,他第二天就托人给我寄了罐山楂酱,是娘亲手熬的,罐子里还放了张纸条,是父亲写的:“丫头,想吃了就跟家里说,爹给你寄。”我抱着那罐山楂酱,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只老烟斗,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原来,无论我走多远,父亲总把我的喜好记在心里,像他记着地里的庄稼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一样。
去年秋天,父亲病了,住进了医院。我赶回家时,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还笑着跟我说“没事,过几天就能回家种麦子了”。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没了以前的温度。他看着我,忽然说“我那只老烟斗,你收好了,别弄丢了”,我点点头,说“爹,我给你带来了,你想抽吗?”他摇了摇头:“不了,抽不动了。”弥留之际,他还惦记着后山的山楂树:“丫头,今年雪来得早,山楂该冻坏了,明年春天,你记得给树浇点水。”我握着他的手,跟他说“爹,等开春我就去摘,给您留着,您好了就能吃了”。他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老烟斗,没再说话,手却慢慢松开了我的手——那是他最后一次牵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父亲走后,我把他的老烟斗带回了城里,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次写东西累了,就拿起来摩挲一会儿,斗身的裂纹还在,胶布已经泛黄,却像父亲的手,总能给我安慰。今年秋天,我回了趟家,院中的老藤椅还在,只是落了层灰,后山的山楂树结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像父亲当年牵我的手时,掌心的温度。我摘了些山楂,熬了罐山楂酱,坐在藤椅上,摸出老烟斗,填上烟丝,学着父亲的样子点燃。烟雾飘起来,混着山楂的甜香,我忽然就懂了他常念的那句诗,懂了“故人堂前新人笑,寒宵独对冷风飕”的滋味,也懂了他当年牵住我的手时,那份藏在粗糙掌心下的温柔——那是父亲对我,最懵懂也最深沉的牵挂,像这老烟斗里的烟丝,烧不尽,也忘不掉。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纸条,是父亲当年写的那句“人情薄似秋时叶,相逢已是上上筹”。我把老烟斗抱在怀里,仿佛又牵住了父亲的手,掌心依旧暖得发烫,就像那年秋天,他带我采山楂时一样。雪又下了,落在山楂树上,洁白的雪裹着鲜红的果子,美得像幅画。我知道,父亲没走,他还在我身边,像这老烟斗,像这山楂树,像这深秋的雪,一直陪着我,护着我,直到我能独自扛过所有的霜雪,活成他希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