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雪落处,皆是他(2/2)
我把脚伸进热水里,瞬间就被暖意包裹住了,他还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帮我搓搓脚踝、揉揉脚掌,说“这样冬天就不容易冻脚”。他的手指粗糙,搓在脚上有点痒,我总爱咯咯地笑,他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有一次他太累了,帮我搓脚的时候差点睡着,头一点一点的,我赶紧说“爹我自己来”,他却摇了摇头,坚持把我的脚搓热。现在雪裹着裤脚,脚底板冻得发僵,我站在雪地里,多希望能再有一盆温热的洗脚水,能再有人帮我搓搓脚,可我知道,再也等不到了,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回想他蹲在我面前的模样,回想他手上的温度,回想他眼里的温柔。
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梧桐树,雪已经把枝桠裹成了白色,像一棵巨大的,立在老房子的院门口。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院子——那时候院墙还是用黄土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门前的梧桐树比现在矮些,树干也没这么粗,每到冬天,家里养的几只鸡就爱蹲在树枝上躲雪,缩着脖子,把羽毛蓬松起来,像一个个小小的白球。父亲总爱站在树下笑,手里拿着喂鸡的玉米,边撒边说:“这些鸡,比人还精,知道哪暖和。”
有时候鸡下了蛋,他会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捡回来,擦干净了给我煮着吃,说“吃了鸡蛋长得高”。我总爱跟在他身后,看他喂鸡、扫雪、修院墙,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像个小尾巴。有一次我想爬树掏鸟窝,他赶紧把我抱下来,假装生气地说“危险”,却又怕我不高兴,从树上摘了片叶子给我玩。如今树还在,雪还落,只是树枝上再也没有躲雪的鸡,树下也再也没有那个笑着喂鸡的人,只剩下空荡荡的院子,和我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树发呆。
雪落在路上,把往日的脚印都盖没了,只留下一条白茫茫的路,延伸向远方。我沿着路慢慢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好像在重复着过去的时光。走到村口的路灯下时,我忽然停住了——好像又看到了那年的场景:我要去县城上高中,开学那天是个雪天,父亲送我到村口,帮我把行李绑在自行车上。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他推着车往前走,雪落在他的头上,很快就白了一片。到了公交站,他帮我把行李搬上车,又从兜里摸出一沓钱,塞到我手里,说“在学校别省着,吃好点,好好学本事”。
车要开的时候,我朝他挥手,他站在雪地里,手抬了抬,又放下,只看着公交车慢慢走远。我趴在车窗上回头,能看到他还站在路灯下,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后来他告诉我,那天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公交车的影子才回家。“别回头,到家了给我报声信。”他的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却带着放不下的心,像一根线,把我和家紧紧拴在一起。现在路灯还亮着,雪还落在路上,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站在原地等我的人,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雪地里慢慢走,慢慢想,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雪落在房顶上,厚厚的一层,把屋顶的瓦片都盖住了,只露出屋檐的一角,像一幅水墨画。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雪从房檐上滑下来,堆在墙角,忽然想起每次下雪,父亲都急着上房顶除雪的模样。那时候的房顶是用茅草和瓦片盖的,雪下得太厚容易把房顶压塌,所以每次下雪,他吃完早饭就会扛着梯子去房顶。他会先把梯子靠在墙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再从房顶上往下扫雪。
爬梯子前,他总爱呸呸往手上吐两口唾沫,再用力搓搓手,笑着说:“这样干活有劲儿,还不滑。”我站在底下看着他,总怕他摔下来,不停地喊“爹你小心点”,他却笑着摆手:“没事,你爸稳着呢。”雪从房顶上扫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很快就把他的棉袄染白了,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只埋头干活。后来我第一次帮家里干活,跟着他去地里割麦子,手上磨破了皮,流了血,他心疼得直皱眉,赶紧从兜里摸出块干净的布帮我包上,还帮我吹了吹,说“下次别这么傻,累了就歇会儿”。现在雪还落在房顶上,厚厚的一层,却再也没有人急着上房顶除雪,再也没有人会呸呸往手上吐唾沫,只剩下空荡荡的梯子靠在墙上,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孤单。
雪还在下,落在我的发梢、肩头、脸颊,落在老房子的屋顶、院墙、梧桐树,落在村口的路灯下、田埂的麦茬间,落在我能看见的每一个角落,也落在我心里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无声无息,像父亲从不说出口的爱;它们落了又化,像父亲藏在岁月里的温柔。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化掉,变成一滴透明的水,凉丝丝的,却好像带着父亲的温度。
我知道,父亲其实一直都在——他在落在肩头的雪上,在拂过脸颊的雪上,在每一片飘向我的雪里;他在社火表演时托着我的手掌里,在温毛巾擦过的脸颊上,在揣着我小手的棉袄兜里;他在土坯房煤火的水缸里,在添水时教我的道理里,在洗手时认真的指缝间;他在泡脚时温热的水里,在喂鸡时笑着的话语里,在路灯下等待的身影里。他用一辈子的时光,把爱与道理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如今,他变成了这漫天大雪,以最温柔的方式,陪着我走过每一个冬天,告诉我,他在那个世界,没有伤痛,没有劳累,一切都好。
我站在雪地里,对着漫天飞雪,轻轻说了一句:“爹,我想你了。”风裹着雪,好像在替他回答我,轻轻的,却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