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华山之巅(1/2)
清明雨上华山巅
清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意,缠缠绵绵地落下来,打湿了青石板路,打湿了坟头新抽的柳芽,也打湿了杨卫国心头那片积了多年的阴霾。
又是一年清明,杨卫国揣着一盒父亲留下的老烟斗,踏上了西去的火车。车窗外,河南境内的麦苗正泛着油绿的光,雨丝斜斜地织着,把天地间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画。火车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极了父亲当年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烟斗时,那些断断续续的叮嘱。
父亲的老烟斗,是杨卫国打小就看惯了的物件。烟杆是枣木的,被岁月摩挲得油光锃亮,烟锅是铜的,带着点暗褐色的包浆。小时候,他总爱凑在父亲身边,看父亲把烟丝填进烟锅,划一根火柴点燃,然后吐出一圈圈灰白的烟,那些烟圈飘在屋檐下,混着清明的雨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父亲常说:“人这一辈子,就跟这烟似的,起起落落,哪有一帆风顺的?遇到坎儿了,别躲,挺着,熬过去就好了。”那时候的杨卫国,听着这些话,只当是老生常谈,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些话里藏着的,是父亲走过半生的智慧。
这不是杨卫国第一次向西而行。上一次,是在他人生最风光的时候。那年,移动公司搞年终回馈活动,他凭着一股子拼劲,拿下了全省前三的成绩。丰厚的奖金到手,公司还奖励了一次免费的高铁旅行,目的地,正是华山。
那是他第一次坐高铁,银白色的车身像一道闪电,在广袤的平原上疾驰。时速表跳到380公里的时候,他特意把桌上的纸杯立起来,那纸杯竟纹丝不动。窗外的景色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村庄、田野、河流,都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影。那时候的杨卫国,意气风发,西装革履,手里攥着的是烫金的荣誉证书,心里装着的是鸿鹄之志。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该像这高铁一样,一路向前,一往无前。车厢里,同事们谈笑风生,说着未来的规划,说着要在上海开一家分公司,把业务做大做强。杨卫国听得热血沸腾,当场就拍了胸脯:“放心,有我在,这事准成!”
那时候的华山,晴光万里。他拾级而上,看奇峰罗列,看云海翻腾,看苍松翠柏在山风中傲然挺立。站在峰顶,俯瞰群山,他忽然觉得,世间所有的困难,都不过是脚下的一粒尘埃。他在山顶的道观里抽了一支签,道士说他“前程似锦,鸿运当头”。他笑得合不拢嘴,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可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人最得意的时候,悄然转向。
上海的分公司刚成立两年,正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资金断裂,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杨卫国所有的热情。合作方卷款跑路,客户的预付款打了水漂,银行的贷款到期,员工的工资发不出来。一夜之间,他从云端跌入了谷底。
那些曾经拍着他肩膀说“信你”的人,开始找上门来。有的好言相劝,有的冷言冷语,有的甚至恶语相向。杨卫国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起自己当初信誓旦旦的承诺,想起自己拍着胸脯说“我负责”的模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最难的时候,他兜里连买一张火车票的钱都没有。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起了移动公司的王总。王总平日里待他不薄,他硬着头皮,借了王总的交通银行信用卡,刷了一张西去的火车票。
火车依旧是向西,只是这一次,没有了高铁的风驰电掣,只有绿皮火车的缓慢颠簸。没有了同事的欢声笑语,只有满车厢的陌生面孔,和窗外连绵不断的阴雨。
火车过了三门峡,驶出河南境,进入陕西境内,在渭南停了下来。他下了车,坐上了渭南的免费公交车,一路颠簸到了华山脚下。
又是华山,只是这一次,没有晴光万里,只有淅淅沥沥的清明雨,和山间弥漫的雾气。
他撑着一把破旧的黑伞,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山门。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他那颗破碎的心。山门内,依旧是那个抽签的地方,那个道士,依旧穿着青色的道袍,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杨卫国掏出兜里仅有的50块钱,递给了道士。道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起身,教他如何磕头,如何作揖,如何上香。动作很慢,一步一步,带着一股子禅意。
磕完头,上完香,道士递过签筒。杨卫国颤抖着手,抽出一支签。签文上的字,他看得模模糊糊,只觉得那些字,像一只只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
道士接过签,看了看,缓缓开口:“施主,逃避不是办法,回去吧,回你的老家去。”
回去?杨卫国苦笑。老家的父老乡亲,曾经是多么信任他。他靠着乡亲们凑的钱,才走出了那个小山村,才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如今,他背着一身债务,灰头土脸地回去,怎么面对他们?那些信任的目光,会不会变成失望?那些殷切的期盼,会不会变成指责?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背叛者,背叛了那些曾经给予他希望的人。
上海公司的资金断裂,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他经营了两年的计划。那些堆积如山的债务,那些客户的质问,那些员工的眼神,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负这个责。
他谢过道士,失魂落魄地走出道观,沿着山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雨越下越大,山路越来越滑,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山风呼啸,卷起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看着那片云雾缭绕的深渊,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跳下去,一了百了。
跳下去,就不用再面对那些债务,不用再面对那些失望的眼神,不用再背负那些沉甸甸的责任。
他慢慢挪到悬崖边,脚下的碎石滚落下去,许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
就在这时,后背突然传来一阵力道不算重的拍打。
“你干嘛?有什么想不开的?”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雨雾中响起。
杨卫国猛地睁开眼,回头看去。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道长,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把拂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不等他说话,道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离了悬崖边,朝着不远处的禅堂走去。禅堂里,燃着一炉檀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安神的气息。道长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的手里。
热茶的温度,透过陶瓷的杯壁,传到他的掌心,一点点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施主,你是遇上什么事了?”道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看你眉清目秀的,你不是凡人,你是天选之人。”
杨卫国闻言,忍不住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天选之人?天选之人就该是这样的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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