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烬土生花(1/2)

第一章 圣诞夜的烟火与浓烟

2000年的圣诞夜,洛阳城飘着细雪,碎碎的雪粒子落在霓虹灯牌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暖光。中州东路上的东都商厦人声鼎沸,四楼的“丹尼斯”歌舞厅里,鼓点震得地板都在发颤,红男绿女踩着节拍摇晃,空气中混着香水味、爆米花味和淡淡的烟草味。

李娟攥着丈夫王强的手,指尖微微出汗。这天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王强特意提前下班,把刚满一岁的女儿甜甜托付给婆婆,说要带她过一个“洋气”的平安夜。李娟穿了件新买的红色毛衣,衬得脸颊红彤彤的,她靠在王强肩头,听见他在嘈杂的音乐里大声喊:“等明年甜甜会跑了,咱一家三口来!再攒点钱,换个带阳台的大房子!”

王强的声音裹着笑意,李娟笑着点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甜。她不知道,这是丈夫最后一次对她许下未来。

晚上九点三十五分,一阵刺鼻的焦糊味钻进口鼻。起初没人在意,舞厅里的喧嚣盖过了隐约的噼啪声。直到浓烟像潮水般涌来,带着呛人的塑料燃烧味,舞池里的人才慌了神。“着火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尖叫声取代了音乐,桌椅碰撞声、哭喊声乱作一团。

王强脸色一变,一把拽过李娟:“快走!”他常年在工厂上班,比旁人多几分镇定,拉着李娟就往楼梯口冲。可那扇平时虚掩的门,此刻竟被一道铁栅栏牢牢锁死。王强疯了似的踹门,铁栅栏纹丝不动,冰冷的触感硌得他手心生疼。浓烟越来越浓,视线开始模糊,李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

“这边!还有个通风口!”有人喊了一声。王强拖着李娟挤过去,狭小的通风口只能容一人爬行。他把李娟推到前面:“你先爬!我跟着!”李娟回头看他,王强的脸在浓烟里模糊不清,却还冲她挥手:“快!别管我!”

这是李娟最后一次看见王强。

她在通风管道里爬了不知多久,浓烟呛得她几乎窒息,意识渐渐涣散。等她再次醒来,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缠着绷带,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窗外的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一片,刺得她眼睛生疼。

护士端着药走进来,看见她醒了,眼圈瞬间红了。李娟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我丈夫呢?”

护士别过头,没说话。

李娟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她挣扎着要下床,却被护士按住:“你刚脱离危险,不能动!”

“我要找王强!”李娟疯了似的喊,眼泪汹涌而出,“他还在里面!你们快去救他!”

病房门被推开,婆婆抱着甜甜走了进来。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见李娟,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甜甜往她怀里塞。甜甜大概是饿了,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发出细小的哼唧声。

那一刻,李娟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抱着女儿,看着婆婆哭红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夜里,东都商厦的火光映红了半个洛阳城。消防警笛声彻夜未停,数百名消防官兵奋不顾身地冲进火海,可被铁栅栏封堵的楼梯、堆积如山的易燃物、迟来的报警电话,都成了阻碍。凌晨时分,大火终于被扑灭,可废墟之下,再也没有走出一个鲜活的人。

后来李娟才知道,那场大火,是地下二层的施工人员违规电焊,引燃了堆积的木制家具和海绵床垫。而本该畅通的四条逃生通道,三条被锁死,一条被浓烟吞噬。歌舞厅里的三百五十余人,最终只有四十多人侥幸逃生。

王强,是那三百零九个遇难者之一。

那个许下要换大房子的男人,永远留在了那个飘雪的圣诞夜。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掌心的温度,都化作了浓烟里的一粒尘埃,消散在洛阳的冬夜里。

李娟抱着甜甜,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雪,一夜白头。

第二章 长夜里的声声叹息

医院的日子,是灰色的。李娟的肺部被浓烟灼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可身体的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王强的遗体是三天后找到的。他蜷缩在楼梯口的铁栅栏旁,双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李娟去认尸的时候,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婆婆架着走的。看到王强的那一刻,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站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葬礼办得很仓促。三百零九个家庭,都沉浸在同样的悲痛里。哀乐声此起彼伏,哭喊声撕心裂肺。李娟抱着甜甜,跪在灵前,看着王强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笑得眉眼弯弯,和圣诞夜那晚一模一样。

“王强,”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说要换大房子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甜甜大概是感受到了悲伤的气氛,在她怀里呜呜地哭起来。李娟把脸埋进女儿柔软的头发里,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送葬的队伍排了很长,三百零九个骨灰盒,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李娟看着王强的骨灰盒被放进墓穴,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她知道,那个爱她、疼她的男人,真的回不来了。

回到空荡荡的家,李娟看着墙上的结婚照,看着王强没来得及洗的衣服,看着他给甜甜买的、还没拆封的玩具,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个家,到处都是王强的痕迹,可他,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日子还要过下去。为了甜甜,为了年迈的婆婆,李娟必须撑下去。她出院后,辞掉了原来的工作,找了一份离家近的超市收银员的活,工资不高,但能兼顾家里。

每天清晨,她五点半起床,给婆婆和甜甜做早饭,然后送甜甜去托儿所,再赶去超市上班。晚上下班,接甜甜回家,做饭、洗衣、哄孩子睡觉,等一切都安顿好,已是深夜。

夜深人静的时候,是李娟最难熬的时刻。她常常坐在床边,看着甜甜熟睡的脸,想起王强。想起他们恋爱时,王强骑着自行车带她去看洛阳桥;想起结婚时,王强说要一辈子对她好;想起甜甜出生时,王强抱着女儿,笑得像个傻子。

那些回忆,像一把把尖刀,反复刺着她的心。她常常在梦里惊醒,梦见那场大火,梦见王强在浓烟里喊她的名字,梦见铁栅栏冰冷的触感。醒来时,枕边总是湿了一大片。

和李娟一样,这座城市里的三百零八个家庭,都在漫漫长夜里挣扎。

住在隔壁楼栋的张建国老人,失去了他唯一的儿子。他的儿子刚考上大学,圣诞夜和同学一起去东都商厦玩,再也没回来。老人原本是厂里的退休干部,身体硬朗,爱下棋、爱遛鸟。可自从儿子走后,他再也没碰过棋盘,鸟笼也积满了灰尘。他每天都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摩挲着儿子的照片,嘴里念叨着:“娃啊,爸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你回来吃啊。”

有时候,李娟去买菜,会看见张建国老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她走过去,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悲伤是共通的,可安慰的话,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还有住在城南的刘芳,她失去了丈夫和弟弟。她的丈夫是歌舞厅的保安,事发时,他本来有机会从后门逃生,可他转身回去救被困的客人,再也没出来。她的弟弟刚参加工作,那晚是去给姐夫送东西,也被卷入了火海。刘芳的天,彻底塌了。她抱着丈夫和弟弟的遗像,哭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哭哑了。她说,她这辈子,再也不会过圣诞夜,再也不会踏进任何一家歌舞厅。

这些家庭,都被那场大火烧成了灰烬。他们的悲伤,像洛阳城的冬雪,覆盖了每一个角落,久久不肯融化。

日子一天天过,冬去春来。洛阳城的街头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人们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可对于李娟他们来说,那场大火留下的伤疤,永远不会愈合。

李娟依旧每天早出晚归,努力地生活。她把王强的照片放在床头,每天睡前都会和他说说话,说说甜甜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本领,说说超市里发生的趣事。她知道,王强一定在天上看着她,看着甜甜。

她要带着甜甜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第三章 废墟上的警示钟

大火过后的东都商厦,成了一片废墟。烧焦的墙体、扭曲的钢筋、散落的瓦砾,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警戒线围了一圈又一圈,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低声叹息。

这场特大火灾,震惊了全国。三百零九条生命的逝去,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所有人的安全意识。

很快,调查结果公布了。东都商厦的负责人,无视消防部门五次下发的整改通知,为了节省成本,擅自封堵消防通道,锁死安全门;施工单位无证操作,违规电焊,事发后既不报警,也不通知楼上人员撤离;歌舞厅无证经营,超员纳客,在专项治理中弄虚作假,逃避检查。相关监管部门也存在失职失察的问题,层层失守,最终酿成了这场惨剧。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人们愤怒、惋惜,更多的是反思。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安全隐患,却没有人重视?为什么生命通道,会被当成牟利的工具?

整改的浪潮,迅速席卷了整个洛阳城。

东都商厦的废墟旁,竖起了一块警示牌,上面写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消防安全,警钟长鸣。”几个大字,红得刺眼。

全市范围内的消防安全大检查拉开了序幕。商场、歌舞厅、网吧、工厂……凡是人员密集的场所,都被纳入了检查范围。消防通道被彻底打通,铁栅栏被拆除,安全门换上了常闭式防火门,保证随时能推开。消防设施被逐一检修,灭火器、消防栓、应急灯,一应俱全。电子屏上开始循环播放消防安全知识,逃生指南、灭火技巧,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人们。

李娟工作的超市,也进行了全面整改。老板亲自带队,检查消防通道是否畅通,消防设施是否完好。每周三的下午,超市都会停业半天,组织员工进行消防演练。灭火器的使用方法、疏散逃生的路线,每个人都要熟练掌握。

李娟第一次参加消防演练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当警报声响起,她跟着同事们一起,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弯腰低姿,沿着消防通道快速撤离。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了那场大火,想起了浓烟里的绝望。如果当时的东都商厦,也有这样畅通的消防通道,是不是很多人都能活下来?是不是王强也能……

她不敢想下去,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除了整改,消防安全教育也被提上了日程。学校里,老师开始给孩子们讲解消防安全知识,教他们背诵“小火快跑,浓烟捂鼻”的口诀。社区里,消防员定期上门,给居民们演示灭火器的使用方法,讲解用火用电的安全注意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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