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贺府新娘8(2/2)
“若非如此,那为何我方才在花园,不过是想问问为何府中独独忌讳那素净的白色,诸位姐妹便都语气怪异,讳莫如深?”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力感,“一个连些许素色都容不下的地方,又岂能真心容得下我这般目不能视的残缺之人?或许,本就是我自己痴心妄想,不该存有半分不该有的念头……”
这番话,听在翠柳耳中,简直如同晴天霹雳!她仿佛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通房娘子”之位,那触手可及的荣华与体面,正随着主子这突如其来的消沉而摇摇欲坠,即将化为泡影!
这怎么可以!她好不容易才攀上这么一位有手段、又许了她前程的主子!
强烈的危机感与功利心瞬间压倒了一切,她也顾不得什么府中禁忌、什么该说不该说了。
“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仰着头,声音又急又快,像是生怕晚上一刻祁淮之就会彻底失去斗志:
“姑娘!您误会了!真真儿是天大的误会!那忌讳白色,跟您没有半分干系!跟荷花也没关系!是因为……是因为以前府里头那位白姨娘!”
她像是要急切地证明自己的价值与忠诚,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那位白姨娘是投了荷花池没的!发现的时候,就穿着一身白衣,漂在水面上!老夫人一向是吃斋念佛,心慈软和的人,哪见过这种场面?当时就吓着了,回去就病了一场,自此就落了心病,见不得白色,说是看了就心慌气短,这才立下了严令,府中绝不许见白!”
祁淮之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惊讶”与“同情”,顺着她的话问道:“竟有这等惨事?那位白姨娘,想必也是个可怜人……”
翠柳见他态度有所松动,为了彻底巩固这“来之不易”的成果,更是卖力表现。
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下人间惯有的、对“不守规矩”“品行有亏”者的轻蔑与不屑,仿佛通过贬低对方,就能抬高自己主子的身份:
“可怜?姑娘您心善,才觉得她可怜!府里私下谁不知道,她是自个儿心思不正,德行有亏!被老爷……被老爷强纳进府还不懂安分守己,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着去勾引大公子!结果呢?”
她撇了撇嘴,脸上满是不屑与鄙夷,“没成事,脸面丢尽了,没脸见人了,这才一时想不开投了湖!说起来,也是她自找的,自作自受!反倒连累老夫人受了那么大的惊吓,真是……”
她那神态语气,分明在说:这等自甘下贱、品行不端的女子,怎能与姑娘您这般清白正经的良家子相提并论?
祁淮之得到了他想要的关键信息,面上适时地露出恍然与“释然”之色,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原来竟是如此一段伤心的旧事。倒是我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平白惹了自己伤心。”
他语气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难为你肯告诉我这些,解了我心结。以后府里这些陈年旧事、规矩忌讳,你还需多留心些,随时提醒于我,免得我再像今日这般,无意中触犯了什么,徒惹烦恼才好。”
“姑娘放心!这些都包在奴婢身上!奴婢定会替姑娘多多留意,绝不让姑娘再有烦忧!”
翠柳见他重燃“斗志”,脸上顿时阴转晴,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只觉得自己的锦绣前程又变得清晰而光明起来,连忙表忠心。
待翠柳脚步轻快地退出了房间,并细心地将房门掩好之后,祁淮之脸上那恰到好处的脆弱、释然与温和,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缓缓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杯边缘,脸上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深思与冰冷的锐利。
白姨娘……强纳……投湖……白衣……老夫人受惊……勾引大公子的流言……
这些关键词在他脑中反复盘旋、碰撞、组合。一个大致的情节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一位出身或许并不低微、识文断字的年轻女子,被权势滔天的贺老爷强行纳入府中为妾,期间可能发生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变故,最终导致她选择在贺兰霄院外的荷花池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她的死状给信奉神佛的老夫人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故而立下白色禁忌。而府内流传的“勾引公子不成而自尽”的说法,听起来完美地维护了贺府尤其是大公子贺兰霄的声誉,将一切罪责与道德瑕疵都推给了死者,其真实性极为可疑。
如此看来,那位至今未曾露面、形象已然模糊而负面的贺老爷,其嫌疑骤然升至。他的强纳行为是这场悲剧的起点,他的府邸是悲剧发生的舞台,他很可能就是导致白姨娘香消玉殒的元凶。
而贺兰霄在此事中,是被牵连的无辜者?是冷眼旁观的见证人?还是……另有隐情?
将这条线索与目前掌握的异常点关联:荷花池的“空洞”极有可能是白姨娘殒命之地残留的强烈怨念或能量痕迹;府中弥漫的阴气或许与此桩横死惨案脱不开干系;甚至那看似毫无逻辑的“选新娘”,背后是否也隐藏着与这段往事相关的、不为人知的目的?
线索似乎第一次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汇聚方向——指向那位深居简出的贺老爷。这勉强算是一个阶段性的、可供深入调查的突破口。
然而,祁淮之内心深处那根由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磨砺出的警惕之弦,却并未因此而有丝毫放松。
这看似顺理成章的推断背后,总感觉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违和感,仿佛有一片更深的、未被照亮的阴影,潜藏在这看似清晰的表象之下。
贺兰霄那双冰冷洞悉的眼眸,老夫人那威严表象下的真实心思,以及这府邸本身那无处不在的、扭曲的力场,都让他无法轻易接受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调查的重点可以暂时放在探查贺老爷及其与白姨娘往事上,但这绝不意味着可以忽视其他可能性。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在极度谨慎的伪装下进行,既要设法验证关于贺老爷的推测,更要时刻留意那些可能颠覆当前认知的、细微的异常之处。
这场游戏,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