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福音矫正所10(1/2)
铁棘军的远征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三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散。北方的矿渣之地竖起简陋神龛,东方的盐堡渔村回荡起生涩祷文,西方的深山幽谷也燃起了象征皈依的蓝色篝火。
每一天,都有新的、或微弱或清晰的信仰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百川归海,涌入祁淮之的神格之中。
这股新生的信仰洪流,远比初啼湾时期更加庞大、驳杂,却也更加充满活力。
它混合着矿工脱离苦役的感激,渔民获得食物保障的虔诚,山民被纳入秩序的归属感,以及铁棘战士征战四方、见证神迹后燃烧般的狂热。
祁淮之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此界本源的联系正在加深,如同树根向着黑暗土壤更深处扎去,汲取着养分,也感受着这片大地更细微的脉动与……淤塞。
然而,在这日益澎湃的信仰之河中,一缕极其细微、却始终无法被同化、甚至隐隐传来反向牵引力的“异样感”,如同最坚硬的砂砾,沉在河床最深处,摩擦着祁淮之的神性感知。
这感觉源于他最初降临此界时,为快速建立信仰体系而编织的那个“叙事”——他是此界沉睡神灵的“母神”,是源头,是归所。
这个叙事巧妙地借用了旧有信仰的框架,降低了接受门槛,却也留下了一个隐患:
部分最懵懂、最习惯于旧有模式的信仰之力,在流向他的同时,会本能地、遵循着某种古老的因果惯性,分流出极其微小的一缕,沿着那条未被彻底斩断的、连接着远方“神骸”的虚无丝线,悄然流逝。
起初,这分流微乎其微,如同大河奔涌时溅出的一颗水珠,祁淮之并未在意。但随着信仰总量爆炸式增长,那“一颗水珠”逐渐变成了“一小股溪流”。
更让他警觉的是,最近几日,那遥远神骸传来的“存在感”,不再是纯粹的死寂与虚弱,而是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活性”!
那并非苏醒的意志,更像是沉睡巨兽被注入了些许能量后,无意识的本能脉动。但正是这脉动,让那粒“砂砾”的摩擦感变得清晰而令人不悦。
它提醒着祁淮之,他并非此界原初的、唯一的主宰。有一个“正统”的、曾受膜拜的“儿子”,正躺在他用谎言编织的摇篮里,吸吮着本应完全属于他的力量,并且,可能要醒了。
“隐患需除。”静修中的祁淮之缓缓睁开双眼,暗红漩涡般的眸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他不能再容忍这个基于谎言却可能反噬自身的“楔子”存在。
吞噬、融合,或者彻底湮灭——他需要亲自去往那神骸沉睡之地,为这个“故事”画上真正的句号。
他并未惊动任何人,包括近在咫尺、忙于处理政务的莉娜。
只是心念微动,身影便如同融入自身散发出的微光,自铁棘镇核心石屋中悄然消散,下一刻,已出现在高空之上,俯瞰着下方因信仰汇聚而隐隐流动着生机的城镇与荒野。
他的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里是信仰丝线中那缕不和谐涟漪传来的源头,也是此界旧日信仰残存共鸣最强烈之处——曾经的“圣山”,如今的沉寂之冢。
所谓的“圣山”,在昏黄天幕下,不过是一片格外高大、轮廓却异常平滑、仿佛被无形巨刃切削过的漆黑岩体。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原尽头,没有植被,没有鸟兽,甚至连风似乎都刻意避开了它,留下一片绝对的死寂。山体表面布满了巨大的、规则或不规则的裂痕,像是经历了某种恐怖的内部崩解。
祁淮之降临在山巅。这里曾是被无数信徒仰望的圣地,如今只剩下一片破碎的、由某种苍白如玉的巨石构成的废墟。
巨石上残留着模糊的浮雕痕迹,依稀可见跪拜的人形、扭曲的光环、以及早已无法辨认的符文。废墟中央,是一个向下凹陷的、直径约十丈的圆形坑洞,坑洞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极高温度瞬间熔融过。
坑洞底部,并非岩石或泥土,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虚无黑暗,只有最中心处,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苍白光芒在缓缓明灭。
那便是神骸所在,也是旧日信仰网络残存的核心节点。
祁淮之缓步走到坑洞边缘,垂眸下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点苍白光芒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确实的速度增强,如同即将苏醒的心脏。
更加明显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稀薄、却异常精纯的信仰之力,它们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正从四面八方丝丝缕缕地飘向那点光芒,融入其中,为其注入生机。
“窃取者。”祁淮之心中冷漠地吐出这个词。尽管这“窃取”源于他自身的叙事设计,但此刻感受到那光芒中逐渐凝聚的、属于另一个独立神性的雏形,他依然感到一阵不悦。必须在其真正苏醒、形成完整意识之前,将其处理掉。
他不再犹豫,纵身跃入坑洞。下坠的过程中,周遭的虚无黑暗仿佛拥有实质,挤压、侵蚀着他的神性护盾,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这是旧日神域崩解后残留的法则排斥,对如今力量大涨的祁淮之而言,已构不成威胁。
轻轻落在坑洞底部,脚下是冰冷光滑、如同黑色琉璃般的地面。那点苍白光芒就在前方不远处,悬浮于离地尺许的空中。走得近了,才看清那并非纯粹的光团,光芒之中,隐约蜷缩着一个身影。
祁淮之在距离那身影三丈处停下。他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神性威仪,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仔细“观察”着这个即将被处理掉的“隐患”。
光芒中的身影,呈现出一种惊人的、与祁淮之截然不同的“美”。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人类十七八岁少年模样的存在,身形修长而略显单薄,仿佛尚未完全长开。
他通体笼罩在一层半透明的、流水般的苍白光辉中,肌肤是近乎透明的白,隐隐能看到其下淡青色的、仿佛能量而非血液的脉络在缓慢流淌。
一头长及腰际、毫无杂色的纯白长发,发丝柔软如最上等的丝绢,无风自动,轻轻拂过他紧闭的眼睑和精致的下颌。
少年的面容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界限的、极致的圣洁与脆弱之美。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得如同最高明的神只用月光雕琢而成,组合在一起,却散发出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与……空洞。
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挺直的鼻梁下,淡色的唇瓣微微抿着,仿佛在沉睡中依旧承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或重压。
他赤身蜷缩着,但身体并未给人任何亵渎之感,反而像是一件完美却易碎的艺术品。四肢纤细,骨节分明,胸膛随着那苍白光芒的明灭而极其微弱地起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后背——两侧肩胛骨的位置,并非肌肤,而是两道对称的、如同被暴力撕裂后又勉强愈合的扭曲疤痕,疤痕呈现暗金色,边缘隐隐有极其细微的苍白光屑渗出、飘散。那似乎是……翅膀被强行剥离后留下的残痕。
此刻,这少年神只——或许该称其为“神骸”似乎正处于苏醒的临界点。他周身的苍白光芒明灭节奏加快,长睫微微颤动,淡色的唇瓣无意识地开合,仿佛在梦呓。
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稀薄但纯粹的信仰之力,正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眉心,每注入一丝,他眉宇间那层属于“沉睡”的沉寂就淡化一分,属于“存在”的灵光则增强一线。
祁淮之静静地看着,评估着。对方的神性本质很奇特,并非如他这般源于外来的、完整的至高神格,更像是此界原生法则与漫长岁月中汇聚的信仰,共同孕育出的一个朦胧的“概念化身”。
它原本可能朝着某个方向缓慢演化成长,却被系统的“抛弃”或“榨取”打断了进程,陷入濒死沉睡。如今,因自己降临带来的信仰复苏与叙事引导,它竟意外获得了“补完”的机会。
“潜力有限,本质依存于此界残破法则,即便完全苏醒,力量层次也远不及我……”祁淮之冷静地判断着,“但作为‘正统’象征,若被有心人利用,或自行产生与我叙事不符的认知,仍是麻烦。”
最好的处理方式,自然是趁其意识尚未清晰,将其神性本源彻底吞噬、分解,化为自身成长的养分,并彻底斩断那条因果线。如此一来,“母神”的叙事将因“子神”的彻底消亡而变得无可辩驳,那部分分流信仰也会完全回归。
祁淮之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点深邃如宇宙原暗、中心却旋转着暗红旋涡的光球开始凝聚。光球不大,却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吸力与毁灭气息,那是直接针对神性本源的【吞噬】权能。坑洞底部的虚无黑暗都被这股力量搅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缓缓将光球推向那蜷缩的苍白身影。光球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连那护体的苍白光芒都开始不稳定地波动、黯淡,仿佛随时会被撕裂、吸入。
就在光球即将触及少年神只额头的刹那,一直颤动的银色睫毛,倏然扬起。
一双眼睛,睁开了。
被这样的眼睛注视是什么感受呢?
瞳孔是远比发色与肌肤更加纯粹、更加虚无的银白色,没有瞳仁的分界,整个眼眸就像两轮微缩的、冰冷的银色月亮。
眼眸深处,并非祁淮之那样的旋涡或星空,而是一片空茫的、仿佛刚刚诞生、还未被任何色彩与认知污染的原始镜面。
这双银白的眸子,带着刚苏醒的茫然与脆弱,第一时间,就倒映出了近在咫尺的、祁淮之的身影。
然后,那空茫的镜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心,瞬间漾开了剧烈的涟漪!
少年神只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是因为恐惧或攻击,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共鸣”与“吸引”。
他感受到了眼前存在身上那浩瀚如星海的神性,感受到了那暗红与银辉交织的力量中,某种与他自身苍白光芒隐隐呼应、却又远超其上的本源气息。
更重要的是,那些正丝丝缕缕融入他体内、助他苏醒的信仰之力,其中绝大部分,都带着对眼前这位“母神祁”的虔诚印记!
这些驳杂的信息与感知,冲撞着他那刚刚萌生、尚且一片空白的意识。混沌之中,两个最为清晰强烈的“概念”率先浮出水面,并在他空茫的认知里迅速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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