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一个亿的诱惑 下(1/2)

七月的乡村夜晚,暑气裹着草木清气沉甸甸地压下来。

郝家小院里,张爱华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竹椅旁的小木几上摆着半块井水湃过的西瓜,红瓤黑籽,沁着凉气。

郝奇搬了张矮凳坐在母亲身边,手里也拿着块瓜,月光和檐下昏黄的灯泡光晕交织,在他清减却轮廓愈发清晰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吃得慢,动作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偶尔低声回应母亲几句家常。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这份宁静。

郝为民站在门口,身形在月色下显得有些佝偻,一张脸在光影交界处晦暗不明,额角的汗珠在灯光下一闪。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似乎是几条用草绳穿着的活鱼,鱼尾还在袋底无力地甩动。

“爱华妹子,小奇,都在呢?”郝为民努力挤出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像被砂纸磨过。

“为民书记来了?”张爱华连忙要起身,“快进来坐!吃了没?这有井水冰的西瓜,凉快凉快。”

“吃过了吃过了,妹子你坐着别动!”

郝为民忙不迭地摆手,几步跨进院子,将那袋鱼放在墙角阴凉处。

“刚在河边溜达,碰上老王头起夜网,弄了几条野生的鲫鱼,想着奇奇回来了,给你们送来炖汤,补身子最好。”

“哎呀,太客气了,为民!”张爱华真心实意地道谢。

郝奇站起身,顺手从水井旁拎起一个矮墩墩的小木凳递过去:“为民叔,坐。”

他声音平稳,目光在郝为民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紧锁的眉头上掠过,心里已有几分了然。

郝为民道了谢,挨着矮凳坐下,接过郝奇递来的西瓜,却没心思吃,只拿在手里,目光有些游移地在干净得发亮的院子地面和重新粉刷过的院墙上逡巡。

“奇奇这院子收拾得可真利索,”郝为民没话找话,干巴巴地夸了一句,“比我家那婆娘强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个切入的话题,转向郝奇,“对了,奇奇,你上次跟我提的那块宅基地……”

“就是村西头,靠莲华山脚,视野开阔还安静的那片坡地。”

“手续基本跑下来了,镇上卡了一下,我多跑了两趟,磨下来了。”

郝奇正用竹签剔着瓜籽,闻言动作微顿,抬头看向郝为民,眼神清澈平静:“辛苦为民叔了。设计图纸也差不多了,就等最终定稿。”

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一丝对长辈的尊重,“‘栖迟居士’那边反馈了几次,方案改得挺满意,融合了咱本地的夯土墙元素和现代极简风,庭院设计也充分考虑了采光和私密性,还留了片小菜园子给我妈。”

“预计下个月初,等最后细节敲定,图纸确认,就能正式动工了。”

“下月初就能动工?好!好啊!”

郝为民脸上挤出笑容,连声应着,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西瓜皮,声音干涩。

“盖房子是大事,慢工出细活,盖得舒舒服服的,嫂子住着也安心。”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地扫过院墙外的沉沉夜色,仿佛在确认没有旁人,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小奇啊……房子的事你放心,叔肯定给你盯好。就是……就是村里那个……那个大项目……”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带着千斤重量。

张爱华见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们要说正事,便借口去灶上烧点水,拿起蒲扇起身进了屋,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郝奇和郝为民两人。

虫鸣声骤然清晰起来,伴随着远处几声犬吠,反而衬得小院更加寂静。

郝为民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垮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焦虑。

“小奇啊,”他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叔……叔这阵子,快被逼疯了!”

他语速极快,竹筒倒豆子般将连日来的遭遇一股脑倒了出来。

从县里钱主任打着“规范管理、提高效率”的旗号,强硬要求成立县里主导的“联合工作组”;

到市里交通局孙副局长以“统一监管、保证质量”为名,意图将莲华山旅游公路项目纳入市局重点工程库,实行统一招标;

再到那些闻风而动的各路商人——宏图路桥的赵德海、省城来的“大开发公司”、还有那些挂着“公益”羊头卖着管理费狗肉的基金会……他们的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那个赵德海,明里暗里都在暗示,修路这么大的工程,不给‘宏图’,以后村里别想安生!”

“还有钱主任、孙局那些人,口口声声说为我们好,实际上……是看上了这一个亿的资金盘子啊!”

郝为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后怕,“他们想把控资金的流向,把项目主导权攥在手里!我几次婉拒,话都快说尽了,可他们步步紧逼……”

“现在县里催成立工作组的电话一天好几个,市里的文件也快下来了……”

他双手捂住脸,粗糙的手指深深插进花白的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奇奇,叔……叔是真扛不住了!这些人,咱……咱惹不起啊!”

“要是真把他们得罪狠了,别说项目黄了,我怕……我怕连咱们村以后都……”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那份恐惧和无力感,已经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郝奇静静地听着,手里那块剔干净的西瓜被月光照得晶莹剔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预料之中的暴怒,也没有郝为民预想的惊慌失措。

那双眼睛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两口古井,映着点点星光,也映着郝为民的惶急。

等郝为民的声音在无助的喘息中停下,郝奇才缓缓将西瓜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清甜的汁水在口腔蔓延。

他咽下瓜瓤,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湿布擦了擦手,动作从容不迫。

“为民叔,”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有力,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瞬间定住了郝为民慌乱的心神。

“您辛苦了。这事儿,您扛到现在,不容易。”

郝为民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希冀的光。

郝奇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清俊的脸上神情专注而冷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洞悉。

“他们想要什么?分一杯羹?主导权?还是……整个盘子?”

郝奇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一个亿的资金,后续可能还不止,莲华山的旅游开发前景,新农村建设的政绩……确实够诱人。”

郝为民连连点头,喉头滚动。

“分点汤汤水水出去,不是不行。”

郝奇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但前提是,他们够格。得按我的规矩来。”

“您的规矩?”郝为民下意识地问。

“公平。透明。专业。”郝奇吐出三个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们要项目?可以。钱在‘玉泉-音院人才发展中心’,在林清浅的名下,该怎么用,有章法。不是谁嗓门大、关系硬就能来啃一口。”

他顿了顿,看着郝为民的眼睛:“至于那些想插手项目主导,把资金和工程都攥在手里的……”

郝奇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锋芒一闪而逝。

“无论是谁,打着什么‘大局’、‘规范’的旗号,只要是想越过村里,越过投资方的意愿,强行摘桃子、设卡子……”

郝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为民叔,您替我带句话给他们。”

他身体坐直,清瘦的脊背在月光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清溪村可以穷,可以慢,但不能贱!”

“这场投资,我宁愿它烂在地里,变成莲华山上的荒草,也绝不会让它变成一个任人瓜分、养肥蛀虫的烂摊子!”

郝为民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减温润、甚至比几个月前更显“文弱”的青年,却仿佛看到一头收敛了爪牙、平静水面下蛰伏着滔天巨兽的恐怖存在。

那股平静话语下蕴含的冰冷决心和毁灭性的力量,让他心惊肉跳。

“那……那眼下这局面?”郝为民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眼下?”郝奇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恢复了几分闲适,但眼神依旧清明如冰,“招标的事,我来处理。”

“你只需要对外宣布,投资方‘玉泉-音院人才发展中心’基于项目透明化、规范化管理的要求,将引入独立的第三方专业机构,全权负责后续所有工程及大宗物资采购的招标事宜。”

“招标公告会按国家规定程序,在省级以上平台公开发布。”

“第三方?”郝为民一愣。

“嗯。”郝奇点头,“‘正道传媒’旗下有成熟的法务和项目评估团队,我会让徐婧灵徐总协调,从省外聘请一家在大型基建和文旅项目上有丰富经验的顶级招标代理机构。”

“所有标书审核、专家评审、现场述标、结果公示,全程公开透明录像,接受社会监督。”

“招标标准只有一个——最优方案、最优资质、最优性价比。”

“本地企业也好,外地强龙也罢,凭实力说话。暗箱操作?门都没有。”

郝为民听得眼睛一亮,旋即又有些担忧:“可……可县里市里那边,工作组和统一招标的事?”

“工作组?”郝奇轻轻嗤笑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既然是县里市里‘关心’我们清溪村的发展,那欢迎他们派员‘指导’、‘监督’,但仅限于此。”

“项目主体是清溪村村集体和投资方委托的运营公司,决策权、执行权,必须在村里和投资方代表手里。这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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