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非人的理性（1/2）

七月的最后一天，魔都的闷热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洗刷殆尽，空气里残留着湿润的凉意和泥土的清新。

正道影视总部大楼，顶层最大的那间概念评审会议室里，却弥漫着一种与室外凉爽截然不同的、高度专注的炽热氛围。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中央是全息投影设备，四周墙壁则被数块巨大的高清屏幕占据。

此刻，屏幕上正缓缓旋转、分解、组合着一些光怪陆离、充满想象力的概念设计图——奇异的未来建筑结构、非人类的机械造物、超越认知的生命形态草图、以及宏大而冰冷的宇宙深空景象。

这里正在进行《赡养人类》项目的第一次内部阶段性评审。

与《七七事变》那种历史沉重的肃杀感不同，这里的空气里漂浮着的是科幻特有的、冰冷与狂热交织的气息。

程序员、概念设计师、模型师、物理顾问、生物构型师……一个个眼睛放光又带着黑眼圈的“技术狂人”和“幻想家”们，正围绕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设计图和数据，进行着激烈的讨论和修正。

赢驷坐在主位附近，神色比面对《七七事变》时更加凝重和谨慎。

科幻领域的水更深，视觉化的难度和风险也呈几何级数增长。

他时不时看向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下午两点三十分整。

会议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郝奇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但气场却瞬间攫住了全场。

会议室内嘈杂的讨论声像被刀切般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带着敬畏、好奇、探究，齐刷刷地投向他。

“郝先生。”赢驷立刻起身。

郝奇微微颔首，目光直接掠过赢驷，落在了会议桌旁一位安静坐着的身影上。

那人约莫五十多岁年纪，穿着极其普通的深色夹克，头发有些稀疏凌乱，脸上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略显疏离的温和与沉静。

他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一本厚厚的、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剧本，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摩挲。

正是《赡养人类》的原着作者兼总编剧，大刘老师。

郝奇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他。

他的到来似乎打断了刘老师的沉思，大刘老师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神透过镜片看向郝奇，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茫然，随即化为礼貌性的、略带拘谨的探寻。

“刘老师，您好。”郝奇在大刘老师面前站定，主动伸出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尊重，“我是郝奇。您的读者。”

没有冠冕堂皇的客套，没有投资人的居高临下，简单一句“您的读者”，却让大刘老师微微怔了一下。

他站起身，伸出手与郝奇相握。他的手心有些微湿，带着书卷气的温凉。

“郝先生，你好。”大刘老师的声音平和，略带一点山西口音，“久仰。谢谢你对这个项目的支持。”

“能支持您的作品视觉化，是我的荣幸。”

郝奇语气真诚，“只是提供一个让它发生的可能性。真正的核心和灵魂，在您这里。”

他指了指大刘老师面前那本写满笔记的剧本。

这话让周围几个原本紧张的高管和设计师暗暗松了口气，同时也对郝奇的姿态感到些许意外。

赢驷适时上前：“郝先生，刘老师，评审是否现在开始？我们先从‘哥哥文明’主舰的初期概念设计开始？”

郝奇却摆了摆手：“不急。”

他拉过一把椅子，很自然地在大刘老师旁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概念图，然后看向大刘老师。

“刘老师，在看这些‘皮相’之前，我更想先听听您对这个‘宇宙’、对这些‘人’的看法。”

郝奇的目光沉静而专注，“比如，‘终产者’。剧本里他几乎是神，是规则本身。”

“但在决定清洗‘弟弟文明’的那一刻，您认为，他内心深处，除了绝对理性下的‘最优解’，是否还存在一丝……属于‘人类’的涟漪？哪怕只有一瞬？”

问题极其尖锐，直指《赡养人类》最核心的哲学思辨——文明的冲突、人性的边界、绝对理性与残存情感的撕裂。

同样也是在问他自己。

所有设计师和团队成员的心都提了起来，担心这个问题过于冒犯或者说难以回答。

大刘老师再次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微微亮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了片刻，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笔下的这个造物主。

“郝先生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

大刘老师缓缓开口，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客套，而是带着一种进入专业领域的专注和平静。

“‘终产者’……他早已超越了普通人类的情感模式。他的思维是纯逻辑的、宇宙尺度的。”

“但‘人类’的底色，或许并未完全湮灭。只是表现形式……不再是爱恨情仇。”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那一丝‘涟漪’，或许不是愧疚或不忍，而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孤独’。”

“当他按下那个按钮，毁灭自己文明的‘过去’和‘可能性’时，他或许会感受到一种……无法与任何存在分享的、终极的孤独感。”

“那是神性的代价，也是他作为‘最初人类’残存的一丝烙印。”

“视觉上或许无法直接表现，但这种内核，应该渗透在与他相关的所有场景和氛围里——绝对的完美，绝对的冰冷，绝对的……寂灭感。”

郝奇听得极其认真，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对非人的隐忧一闪即逝，转而把注意力集中到会议的主题上。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所以，‘终产者’的居所，那些概念图……”

他指向屏幕上一张极其复杂、充满几何美感却毫无生气的超级结构图。

“不能仅仅是科技堆砌的‘宏伟’，更应该是这种‘神性孤独’的物质化外显。是殿堂，也是坟墓。”

大刘老师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和赞赏：“正是这个意思！郝先生的理解非常精准！”

郝奇微微笑了笑，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说起来，我也是学电气工程的。”

“看到您笔下那些关于能量传输、星球发动机、生态循环系统的设定，总觉得特别亲切，虽然您把它推到了想象的极致。”

“哦？”大刘老师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脸上的疏离感瞬间淡去不少，露出了更真切的好奇。

“郝先生是哪个学校？也喜欢科幻？”

“玉泉大学，电气工程。”郝奇回答，“喜欢看，但自己写不出来。只能算是半个爱好者。”

“尤其喜欢您作品中那种基于现有科学理论进行外推的逻辑严谨性，不是空中楼阁。”

“玉泉电气？很好的学校！”大刘老师的语气明显热络了许多，像是遇到了潜在的“同行”。

“科幻的核心就是逻辑自洽。电气工程的基础，对理解很多科幻设定确实有帮助。比如‘哥哥文明’的能源体系，其实就借鉴了……”

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两人竟然就着“基于超导技术的恒星能量汲取效率”、“生态循环系统的熵增问题如何在小尺度内解决”、“非工质推进的可能性与极限”等硬核话题，你一言我一语地探讨起来。

郝奇的专业基础显然极为扎实，不仅能跟上大刘老师的思路，甚至偶尔还能提出一些颇具启发性的角度和问题。他虽然自称“半个爱好者”，但言谈间展现出的知识储备和逻辑思维能力，远超普通科幻迷的层次。

会议桌上的其他人，从赢驷到概念设计师，再到技术顾问，全都听呆了！

他们看着这位年轻的投资人和平日里略显沉默的作家，如同两个技术宅碰对了频道，在一堆科幻设定和物理概念里畅游，时而争论，时而共鸣。

那些对他们来说需要反复消化理解的硬核概念，在这两人口中仿佛成了家常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