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朕或可亲自南下取之(2/2)

在小黄门的引领下,他快步穿过巍峨的宫门,踏上了前往大庆殿的青石路。两旁的宫墙在秋日的阳光下被映上一片金黄,配上满地银杏树叶,颇有些深秋的意境。

冯道心中隐隐猜到这次急召的原因,契丹人的特使显然不是为了友好拜访而来,怕是有更大的事情要谈。

刚走入大庆殿,便见石敬瑭端坐在龙椅之上,神情凝重。龙椅下站立的群臣神色各异,石重贵和石重裔并列站在一旁,目光时不时扫向殿中间一位使臣,那使臣身穿着华贵的貂鼠皮大衣,光着头,髡发,脚下穿着尖角的皮靴,标准的契丹人打扮,正是北邦皇帝耶律德光的特使,耶律满。

冯道轻步上前,行礼之后,站在了众臣之列。大殿之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冯道人老成精的主,扫了一眼便看出使臣的神色中透着傲慢,而石敬瑭虽然稳坐龙椅,眉宇间却有些隐忧。这位大晋的皇帝,曾依靠契丹的支持夺得中原皇位,心中自然明白,契丹的此次来使八成就是为了这事。

大庆殿内沉默片刻,石敬瑭缓缓开口,声音虽不大,却带着几分深沉:“契丹使臣远道而来,不知此番前来,有何指教?”

那契丹使臣听罢,微微一笑,撇着大嘴,傲慢的表情是一点也不带收敛。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加盖契丹皇印的国书,双手捧着,缓缓说道:“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陛下,向中原皇帝问好,此次派臣下特来,自然是有几件国事要与中原皇帝商议。”他顿了顿,目光环视四周,将国书展开,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

“朕闻之,帝王之道,诚重信义,天下因信立,邦国因义安。尔石皇,昔日困厄,志欲取天下,朕念尔心志,动兵助尔,使大晋复兴,位列中原。然尔登位之时,曾许割让幽云十六州,以报契丹之恩。今尔承帝位已久,四海宾服,当思当日之盟约,不负旧义,遂兴邦国,修永和之谊。”

这封诏书就是在向石敬瑭讨要当初他许诺的幽云十六州,耶律满念完了,毫不避讳的看了看龙椅上的石敬瑭,又斜着眼睛瞅着大殿之中的群臣,满脸不屑。

群臣面面相觑。当初石敬瑭起事之初,那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讨活命,不管什么条件什么筹码都敢往外许愿。如今大事已成,石某人也已经坐上了龙椅,南面称帝,之前说出去的话岂能不认?

冯道微微低头,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也是不想出主意。本就是桑维翰当时给石敬瑭出的主意,此刻谁家的屁股谁来擦,话糙理不糙啊。

石敬瑭眉头紧锁,似乎是在思量对策。片刻后,他目光扫向冯道,显然是希望这位老相国能够出声帮腔。

冯道感觉到龙椅上的目光在注视自己,微微抬头,正好迎上石敬瑭的急切的眼神。老相国哪里想接这个话头,他用眼神瞟了瞟一旁身材矮小,相貌丑陋的桑维翰。

桑维翰本是一个纯靠科举谋得一官半职的文士,在这乱世之中本就身如浮萍,并没有什么自身的势力,石敬瑭反后唐之初,他哪里知道幽云十六州什么情况,急切之间,大言炎炎,对着契丹使臣许了偌大好处。事后才知道捅了多大篓子。

这幽云十六州之地以幽州(今北京)和云州(今山西大同)为中心的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个州。其中瀛洲便是冯道冯长乐的家乡,老相国在乱世之中屹立三朝五帝,纵横二十余年,早已将幽州瀛洲一线经营的如同铁桶一般,即便是李存勖当年任命此地官员,也要经过冯道的首肯,否则官吏根本不敢接收任命。

自从李存勖被冯道和刘若拙联手掀翻之后,李嗣源便干脆让冯道自行管理河北东道事宜,原本想要封冯道一个名正言顺的王爵,冯道担心树大招风,便婉拒了,但实际上他已经是幽州瀛洲的无冕之王。

后来桑维翰得知幽云十六州实际是冯道的封国,已经是骑虎难下,耶律德光偏偏把他架在火上烤,强令石敬瑭称帝之后封桑维翰做宰相,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兼枢密使。桑维翰自己清楚,他哪里敢轻捋冯道的虎须。

眼看局势僵在当场,冯道皱了皱眉,心中鄙夷了一下桑维翰此等鼠辈。老相国清了清嗓音,语气平和,却铿锵有力对契丹使者说道:“人无信不立,况帝王乎。我家天子当初有所承诺,但幽云之地,地广民稠,百姓众多。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如此大事岂能儿戏?当徐徐图之,不使民生乱。”

冯道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略有些缓和,群臣中也有几人轻轻点头。冯道心想,这里面事情牵扯到老夫的头上,哪里是他石敬瑭和桑维翰两人说了算的,只是先把契丹使臣稳住,回头商量个两边都能接受的方案。

契丹使臣却面露不悦,冷冷一笑:“冯相国所言虽有理,但我家陛下当年仁义相助,亲率精锐五万,旬日攻克晋阳,确保石天子后路无虞。如今石天子面南背北,做了南朝的皇帝,莫不是要辜负我家陛下的恩德?”

冯道听到这番话,心中更加腻歪,他心道:老夫坐领幽州以南这七州怎么也有十五六年了,你耶律德光就算是聋子也该听过老夫的名头,如此咄咄逼人是何居心?他正要再言,石敬瑭忽然发声:“冯相国所言有理,幽云十六州人口众多,关防复杂,其中,河东、太原诸郡节度使防区交错,需得好好勘定边界,更兼幽燕之地民风彪悍,需要协调规划放能献于上邦。操切之间,若引发民乱反而不美。”

石敬瑭这一席话使了一个拖字诀,他拿眼看了看冯道,又瞅了瞅当事人桑维翰和刘知远。

契丹使臣见此,眼中闪过一丝冷色,脸上讥笑之意更甚,缓缓说道:“既然如此,臣下回去自当如实禀报我契丹皇帝。幽云之事,我家陛下念兹在兹,若事有不谐,陛下曾言或可亲自南下取之。”说罢,也不行礼,自行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走出了大庆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