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远大前程(2/2)
“师父,冤枉啊,徒儿顽劣不假,但也从不做这鸡鸣狗盗的勾当,自从那年偷喝了猴儿酿,练了师父传授的醉仙剑,从那以后徒儿真的未曾偷拿过师父的仙酿。”
“为师这些年在山中为百姓们驱虎除害,你也从旁帮手,交给你处理的虎皮怎么总是缺胳膊短腿的?有的皮子连虎尾都没有?”
“想是师父天生神力,膂力无双,徒手伏虎,发力过于刚猛,打得那些吊睛大虫骨断筋折,支离破碎也未可知。”小道士一脸深思状。
“你这说法虽说有几分道理,”中年道士听着徒儿狂吹打气面有自得之色,赤红的面庞上两道皓眉微微挑起,“然巧言令色,诓骗为师,这小虎皮裙是怎么回事?”中年道士从袍袖中掏出一片虎皮,上下一翻,晾在手中。
“呃,人赃并获了?”小道士小声嘀咕了一句,四下扫了一眼,见周边榆树上星罗棋布般坐了一圈猕猴,三五扎堆,挤在一起,对着自己指指点点,时不时冲他低鸣两声,一副看戏的模样。
小道士拿定主意,清了清嗓子,正义凛然道:“师父,去年年末,山中大雪,咱们驱虎庵附近的猴群有几只刚生下来的小猕猴,饥寒交迫啊,夜夜啼鸣,徒儿好生不忍。所以就进库房里翻找出师父存了多年不用的虎皮,我就给这帮小猴每只做了一件冬装。正巧当时法海寺那俗讲三藏法师传,徒儿一时兴起就给裁成虎皮裙的模样。”
“佛寺的俗讲你也去听,这孽畜,”中年道人又好气又好笑,“你没穿着道袍去的吧?被那帮秃驴瞅见,不得笑话死咱们太清宫。”
“没有啦,师父,真被发现了,我也就说我是驱虎庵的,华盖真人的徒弟,绝不给太清宫扬名立万。”
“真是活活气死为师,为师这是做了什么孽了,养活你这么个活宝?”华盖真人捶胸顿足,“好、好、好。为师是教不了你了。你,去,上树。”
“啊,”小道士一愕,随即抬头看看周边一圈古树,心道这是准备把我赶到树上住几天?心中虽错愕,但是脚下一叫劲,力从足下起,踩着树干,向上一窜,三两步跳上横枝,随着枝干起伏,飘摇洒脱,却有一番出尘的模样。
华盖真人微微点头,这徒儿虽然顽劣,但自修道以来,可称得上天资卓绝,道武双修,悟性之高,在自己之上,冲龄便可服气顺脉,自阳动(即发育,男子生精)之后更是伏龙化虎,调合阴阳,打通周天,不到弱冠之龄道基深厚,已有化神之境,也真是人间异数。
武道天赋也是不弱,虽不像自己天生神力,悍勇无俦,但马上步下的功夫也是一流,配合道术修为,行走天下应是无甚大碍。
想到此处,华盖真人咳嗽一声,对着树上的徒弟朗声说道:“青竹儿,为师教导你也有一十六年。近日有山下道友来信,说东都开封府宋门外大街有一座上清宫,也是我道门一脉,这些年中原烽烟四起,人才凋零。
观主凌云真人早年云游罗浮山与为师有过数面之缘。凌云真人自觉年事已高,真传弟子或是殁于战事,或是已然执掌一方,其余弟子皆碌碌,不足以承继法统。”
说到此处,华盖真人略一沉吟,继续道:“东都汴梁,通衢大邑,中原腹心,朱梁太祖朱全忠还定都于此,确是一处宝地,那上清宫与太清宫一脉更是薪火相继。为师便想遣你前往,入上清宫修行,待凌云真人羽化后,也有安身立命的所在。”
青竹儿听闻,蹙这眉头,沉思了一下,随后左眉一挑,道:“我不是命中注定要继承咱们驱虎庵一脉的法统么?我到开封去作甚,驱虎庵不能没有传人啊?弟子束发修道以来也未曾离开过莱州府啊。”
“开封府好地方啊,朱梁定都开封一十七年,薄赋轻徭,也算是人心安定,颇有余粮。上清宫一年的香火钱可是数倍于崂山。”
“有这好事您老人家怎么不去?通商大邑,前朝定都,必是美酒佳酿无数,总好过老君峰下的猴儿露吧。这样您带着徒儿去,徒儿照样端茶递水伺候您老人家。等那凌云道长仙去之后,咱们爷俩把上清宫一霸占,改叫驱虎宫,那还不是坐地收钱,吃香的喝辣的。”
被徒儿一阵抢白,华盖真人脸色发青,戟指喝道:“胡说八道的东西,我道家清净之地,给你说的好似那绿林强梁一般。为师命你前往,哪来那么多聒噪?”言罢一摆袍袖,还欲张口,忽的一阵咳嗽,不由以袖掩面。
小道士青竹儿心中却是明了,自他修道小成以来,望气观相之术日渐精深,却也知道师父他老人家早年受伤颇重,虽然一身武艺未曾搁下,但是体内气息甚是紊乱,这些年一直以道家无上玄功镇之,一身道法施展不出。因而山中闹虎患,师父只能以武艺力降。传授道法之时也只是口传咒诀,指点经脉气息,绝少施展精妙道法。念及于此,小道士心下黯然,默而不语。
华盖真人收敛心神,平复气息,后道:“前往开封一事,就这么定下来。此去上清宫挂搭(云游道士暂住之意,同挂单),处处需得谨慎,那处不比在这崂山老君峰上。太清宫一脉,不管你如何任性妄为,为师豁出一张老脸总能照拂得住。”
“您就不怕我出去到处闯祸?”小道士嘟囔着嘴,嘀咕道。
“福祸自理,在外面闯祸,可没有师父替你遮护,也怪师父这护短的性子,你这些年把太清宫上下祸害的不轻,此次下山当收心养性,于红尘中参悟道法灵威,或许精进犹胜山中枯坐修思。”
“那您把我支到树上作甚?”青竹在树杈上来回蹦踏了几下。
“山门自有定规,师父早年自蜀地出川,入罗浮山修道,山上规矩,若要行走江湖,蹈履红尘总要有自保之力。”华盖真人指着满树猕猴笑道,“来啊,你赤足于树干上用手中木棍刺下一只猢狲即可。”
小道士青竹儿心中暗想:这也未免儿戏了吧,在驱虎庵修道十余年,山上山下没少瞎混,踩枝踏叶,纵横山林真是家常便饭,自忖闭着眼睛也能上下老君峰几个来回。刺下一只猕猴?这帮惫懒货,十余年里与自己朝夕相处,捻熟无比,平日里追逐打闹,抢果子夺食的勾当没少干。真要有心戏弄它们,一阵乱棍就不信哪只还能在树上安坐。
小道士心中有谱,手捧木棒,朝着树下师父再次揖礼。转身晃着松木棒,朝着一众猕猴一阵不怀好意的打量着。群猴与小道士厮混多年,见他眼光不善,手中拖着一条粗木棒子,顿时安静下来,戚戚相顾。
小道士点指着猴王。那猴王身长近三尺,体健臂长,正值壮年。平日里与小道士最为相熟,一人一猴不知道祸害了山中多少奇花异草,山珍野味。此时青竹儿木棒一指,说道:“就你了,所有猴子里,你最强壮,让我刺下树去,也伤不到你。”说完,足尖发力,一弹树枝,猛的向那猴王刺去。
猴王在山中多年,人性灵通,见平日一贯嬉闹的小道士执棒刺来,口中吱吱惨叫两声,未等劲风及体,一个倒栽葱,朝下栽来,落地后抱着头哀嚎不止。
小道士挺住身形,僵立枝头,嘴角一阵阵抽搐,朝着地上兀自卖惨的猴王喝道:“这也太假了,你这泼皮惫懒的夯货!”
一听这话,猴王一骨碌坐起,双掌撑地,朝着小道士努着嘴的怪笑。
小道士倒挑双眉,恶狠狠盯了盯左右剩下的四五只猴子。猢狲们何其乖觉,眼见猴王假意遁逃,便有学有样,在小道士凌厉的目光中,纷纷惨嚎坠下。更有机灵的,更是凌空打了几个转,落在驱虎庵后堂,不多时,抱着两个大竹筒,从庵内跃出,献宝般呈于青竹儿脚下。另有一猴,怕是经常干那偷梁换柱的活计,从树顶枝叶茂盛处取下早已暗藏好的一根空竹筒,灌了溪水,递到小道士手中。
青竹儿在树枝上目瞪口呆,没想到众猴会错了意,一番举动彻底暴露了自己偷喝藏酒的整套流程。
华盖真人目睹此情此景,真是哭笑不得,怒喝道:“你个兔崽子到底偷喝了老子多少酒?孽障,招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