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细说乱世(2/2)

“罢了,罢了,门内无需这许多俗礼,”凌云子摆摆手,仔细看看青竹,道:“白头翁好福气,教出来的好徒弟,怕是入了化神?这一身内功倒是不弱。”青竹的师父刘若拙功法特异,道法登堂入室之后,一头乌发转白,相熟的道友常常以白头翁戏称。青竹自是知晓,不过师道尊严,从来也不敢在人前提起这三个字。

青竹惭笑挠挠头,道:“师伯谬赞,弟子天资驽钝,三个月前才勉强摸到化神的边,如今在不在门里,弟子真不知道。”

“嗯,”凌云子点头表示认可,继续道,“修行悟道,最忌心猿意马,渴求速成,一不小心便入了魔道。你小小年纪,有如此修为确实不易。不过少年人,切记争勇斗狠。今日之事,云松刻意妄为已经领罚,他日不可与他计较。今日你到了上清宫,老道让人收拾一间静室,从今往后你就在观中好好修行。”

青竹躬身称是,觉得师伯话中有话,也不敢多问,随即想起一事,问道:“师伯,我与家师久居荒僻闭塞,山中无岁月,家师也不与同门多来往,临下山之前塞给我一本度牒。度牒上写的唐天成年间,这是哪个朝廷颁发的度牒?如今开封城门口告示上写的晋天福三年。“唐”、“晋”不是一回事吧。”(自西周桐叶封唐,后唐叔虞迁唐入晋,后世人皆认为唐晋是一个地方。)说完从随身包裹中取出度牒,双手奉于老道士身前。

老道士接过,细看了一下,摇头苦笑道:“唐天成元年,这是哪年的黄历了。乱世真是乱世,老道在上清宫修行了三十余年,国号就换了四个,年号更是数不清楚了。师侄你且坐下,老道与你慢慢分说。”

上清宫立门户于开封府城外三十余年,正经历了从大唐到石晋。乱世之中,上清宫接到的官府告示,国号从唐,变为梁,由梁变成唐(后唐,沙陀人李存勖称帝建立),再变到晋(史称后晋或者石晋,沙陀人石敬瑭建立),确实换了四个国号。年号更是从天佑算下来换了十三个,老道也是掐着指头细细算了一遍,方才厘清天成乃是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年号距今不过11年。(后晋天福二年,公元937年,后唐天成元年也是后唐同光四年,公元926年。相距不过11年,年号已经变了5次。)算到这里,老道士不住摇头叹息,自三皇五帝以来,也没见过这么乱的世道。据说中原以外的地方,还有七八个国家,有的用大晋的年号,还有的自立为帝,自取年号。

“征战不休,城头变换,啥时候是个头啊。”老道哀叹一声,正想跟眼前的小道士细说当今这位天子种种乱象,又怕交浅言深,故而打住,笑道:“度牒虽是前朝的度牒,如今这世道,谁还能较真不成?只管拿去用吧。度牒上写的刘如琢是你的法名?”

小道士苦笑了一下,道:“山野道士,也没个大名,从小师父就青竹儿,青竹儿的叫。似乎提过一次取过一个法名,想来就是度牒上的刘如琢。我自小是个孤儿,也不知父母名姓,也就随了师父姓。”

老道士仔细辨认了度牒上的印记,倒是规规矩矩,后唐礼部的大印,尚书的落款,侍郎的签章,只是末了有个“端明”的私印,未曾见过,不解其意。老道士将度牒递还给青竹,招手唤过知客道人,接过之前扔出去的拂尘,交代几句,安排好青竹的住处。“安心在观内修行,到了机缘,道自有安排。”老道士回丹室之前丢下这句话,微微一笑,显得莫测高深。

至此青竹小道士正式在上清宫落脚下来,跟着观内众道士一起早功晚课,勤修悟道。只是他身份特殊,观中早有传闻,观主凌云子欲在登仙后将他立为观主,统领群道。年长些的道士闲暇时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四下嘀咕,虽说青竹在入观挂搭时露了一手上乘内功,观中怕是除了凌云子无人能及,可是青竹毕竟年幼,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若是三五载后,凌云真人羽化登仙,难道咱这帮土生土长的地头蛇要受这小娃娃约束?

青竹听着四下传言,也是不在意,他心里总是暗暗觉得师父命他下山或有深意。他自幼在师父身边长大,尽管师父总说驱虎庵就是师徒俩避世修行的小草堂,日后自己要出门万里,云游天下,纵横四方,留在一个破草堂里委屈了。他心中总觉得驱虎庵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自己将来怎样尚不可知,但是驱虎庵,那是自己的私产啊。驱虎庵的法统不传给自己还能给谁?谁有兴趣看管着这帮道行根基浅薄的世俗道人?再说,师伯凌云子,道法深厚,看着怎么也是化神境界的修为,虽说今年七十出头了,眼不花,耳不聋,背不驼,齿不缺,身轻体健,还能舞动刀枪,再对付个十来年没问题啊。

驱虎庵的功法承自罗浮山一脉,自东晋仙师葛洪传下内外二十篇,讲究“内丹”修为。又经过盛唐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的增补,可谓自成一派,与上清派源流不同,行功运气的法门也大相径庭。按理说,更不可能找个外派之人来承继法统,小住了十余日,思前想后不得其解,以青竹的惫懒性子也就懒得琢磨,整日里除了吐纳服气,调理内息,稳固道心境界。

日子到了四月头上,寒气终于完全退去,万物复苏,观中多了青翠之色,青竹儿不由得想念起远在崂山的师父和那群猕猴儿,往常这时,师父该到山中遍寻野果草药,用来酿酒。猕猴儿则该帮着自己偷酒喝。想到酒,青竹嘴里不由吧嗒了一下,在观里也住了快半个月了,好像没喝过酒,口中真是淡的出鸟来。上清宫香火旺盛,道士们荷包鼓鼓,应该没少打牙祭。只是青竹还没把人头混熟,众道士都有意无意躲着自己,还没人招呼自己犯点清规戒律,着实让青竹道长心中不爽。

青竹默默的攥着手里的荷包,里面还剩一两吊钱,看看荷包,想想酒味,青竹道长有些惆怅。也不知道两吊钱能喝上几口,也不知道喝完了从哪再弄些钱买酒,他微微叹了口气,想着不是在家里,可以偷师父酒喝,徒弟喝师父的酒,能算偷么?再等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柄的桃木剑,已经摆出一副真武剑的架势,似乎已经耍了好几招。

“我的酒虫已经诚实到,劝我打把势卖艺换酒钱的程度了?”青竹暗自哭笑不得。正想把剑收了,回静室再想想主意。忽听得身后有人喝了一声彩:“小道长好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