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腐林的第一课(2/2)

那是一具几乎被腐蚀殆尽的骸骨,以蜷缩的姿势倒在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上。骨骸呈现不祥的灰黑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仿佛被强酸长时间浸泡过。残存的衣物碎片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制式皮甲,但风格与欧拉丽现今流行的截然不同,更加古朴厚重。旁边散落着一柄几乎锈穿的短剑,以及一个破损的水囊。

最令人心悸的,是遗骸手中紧握的东西——一本用某种兽皮鞣制而成的、巴掌大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腐烂大半,但内页用某种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液体书写的字迹,依然依稀可辨。

贝尔和无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无咎示意贝尔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用剑尖挑开笔记本。纸张脆化严重,一触即碎,但他们还是勉强辨认出了最后几页的内容。

前面的记录潦草而断续,记载着这支未知队伍进入这片森林后的见闻:“第三天,水源有毒……”、“第五天,卡洛斯被藤蔓拖走,我们没能找回他……”、“第七天,看到了光,追上去是陷阱……怪物会模仿我们的声音……”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用更加用力、几乎戳破纸背的笔迹写下的血字,那暗红色的痕迹刺痛了两人的眼睛:

“月光…是陷阱…别信…别信…”

笔迹在此中断,最后一个“信”字的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无力的划痕,仿佛书写者在最后一刻失去了所有力气。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小小的空地。只有远处不知名怪物的诡异嘶鸣,穿过浓雾隐约传来。

贝尔感到喉咙发干,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这不是地下城中熟悉的、英勇战死后被公会回收的遗骸。这是悄无声息地腐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连同伴都无法收回尸骨,只能在绝望中用鲜血留下最后警告的、彻底的消亡。而警告的内容,更令人不寒而栗——“月光是陷阱”。他们刚刚穿越的月之井,那流淌着银色光辉的通道……难道真的是一个诱饵?

“他不是欧拉丽近期派遣的人。”无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冰蓝色眼眸注视着那残破的肩甲,“盔甲的样式……很古老。至少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工艺。”

也就是说,在他们之前,早有探索者抵达此地,并葬身于此。这片被称为“大树海”的绝地,早已吞噬了不知多少生命。

“走。”贝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遗骸,用剑在地上掘出一个浅坑,将残骸和遗物小心地掩埋,堆起一个小小的石堆。没有时间举行仪式,但这微不足道的举动,是对同行者最后的尊重。

两人继续前进,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重。遗骸的发现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他们并非先驱,可能只是又一批踏入坟场的后来者。罗盘依旧指向森林深处,但那指针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根指向未知死亡的示警针。

随着时间推移,林间的光线逐渐变得更加晦暗——并非夜幕降临,而是头顶的紫雾变得更加浓稠,仿佛黄昏提前到来。温度开始明显下降,湿冷的寒意透过衣物渗入骨髓。两人的体力在持续警惕和力量压制下飞速流逝,干渴和饥饿感如影随形。

就在贝尔开始考虑是否要冒险尝试寻找那些看起来“可能”无毒的蕨类植物时,走在前方的无咎突然停下脚步,冰蓝色的眼眸望向右侧一片较为稀疏的林地上方。

“那里,地势更高。”他指向大约数百米外,一片嶙峋的、颜色较周围岩体更浅的岩石山脊。“应该能看到更远。”

改变方向,向山脊跋涉。这段路更加难行,怪石嶙峋,湿滑的苔藓覆盖每一处落脚点。当两人终于气喘吁吁地攀上一处相对平坦的岩架时,紫色的“天幕”已如夜幕低垂。

无咎示意贝尔留在岩架边缘警戒,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将所剩不多的守护之力凝聚于双目。冰蓝色的眼眸中泛起微弱的白金色光晕,他的视力被暂时强化,穿透了比常人更远的迷雾,投向这片腐化森林的深处、远方。

漫无边际的、扭曲的暗紫色林海,在脚下延伸,直至视野尽头与翻滚的雾霭融为一体。死寂,荒芜,绝望。这就是大树海给予闯入者的第一印象。

然而,就在无咎几乎要放弃,准备收回目光时——在极远极远的天际线方向,几乎被浓雾彻底吞没的模糊轮廓处,一缕细微的、仿佛错觉般的青白色光烟,骤然升起!

那光烟笔直如剑,在升到某个高度后,顶端骤然爆开,化作一个虽然模糊、但无咎绝不会认错的、由闪电与长剑交错构成的简易徽记图案——洛基眷族的战徽!是里维莉雅大人的魔法信号,还是艾丝的剑技残留?

光烟只持续了不到三秒,便被翻涌的浓雾彻底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但无咎冰蓝色的眼眸死死锁定了那个方向,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贝尔!”他猛地回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十点钟方向,极远处!刚才有信号!是洛基眷族的标记!”

贝尔瞬间冲到他身边,天蓝色的眼眸极力远眺,却只看到一片混沌的紫雾。“确定吗?距离多远?能判断是谁发出的吗?”

“确定。距离……非常远,以这里的能见度和地形,至少需要全速行进数日。无法判断具体是谁,但肯定是洛基眷族的核心成员!”无咎的声音斩钉截铁。那徽记的构成方式,他曾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绝不会认错。

希望!尽管微弱如风中之烛,但那确实是希望!其他人还活着,至少有人发出了信号!他们并非孤军奋战在这片绝地!

然而,这份喜悦还未持续片刻,一阵突兀的、带着明显恶意的阴冷气流,毫无征兆地从森林深处吹来,拂过岩架。风中夹杂着浓郁的甜腐气息,以及……某种大型生物移动时刮擦植被的窸窣声,和低沉的、充满饥渴的喘息。

这阵风来得极其不自然,仿佛有意识地将某些东西推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贝尔和无咎瞬间背靠背站立,武器出鞘,警惕地扫视着下方突然变得“活跃”起来的森林阴影。那些诡异的嘶鸣声,正在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并且……似乎在朝着他们所在的高地汇聚?

夜幕彻底笼罩了腐化森林,虽然天空依旧是那片永恒的暗紫色,但光线黯淡到了伸手勉强见五指的程度。温度骤降,呵气成霜。更为恐怖的是,各种难以形容的、充满了恶意与饥渴的嚎叫、嘶鸣、刮擦声,开始在森林的每一个角落响起,由远及近,仿佛无数猎食者正在苏醒,向着这片高地合围。

“不能留在开阔地。”无咎当机立断,冰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视,最终锁定在岩架下方一处被几块巨石半掩的、狭窄的石缝。“那里!勉强能容身!”

两人连滚带爬地钻入石缝。缝隙内部最宽处不过一米五,高度仅容弯腰,深度不足三米,但好歹两侧和头顶有岩石遮蔽,只需守住洞口。无咎立刻将最后的力量注入臂铠,“不动壁垒”的光芒艰难地撑开,形成一道薄弱但确实存在的淡金色光膜,封住了大半洞口。贝尔则紧握“白兔誓约”,将微弱的净化之光附着在剑身,银白的光芒如同风中的烛火,却顽强地燃烧着,驱散着从石缝外渗透进来的、仿佛有形的寒意和黑暗中窥视的恶意。

他们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能清晰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喘息。石缝外,怪异的嚎叫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利爪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以及某种粘稠液体滴落的啪嗒声。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贝尔握紧了手中微微震颤的罗盘,指针依旧固执地指向森林深处,指向那片吞噬了光信号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无咎冰蓝色的眼眸透过薄弱的光膜,死死盯着石缝外晃动的阴影,臂铠上的符文明灭不定。

活下去。

找到大家。

这两个念头,在无边的黑暗与寒意中,如同冰冷的火焰,在两名少年心中无声地、倔强地燃烧着。

腐林的第一课,以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们:在这里,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每分每秒都在进行的、绝望的战斗。

巴别塔顶层,芙蕾雅慵懒地收回点在水晶球上的纤指。球体内,映出的是两个少年蜷缩在石缝中、凭借微光抵御黑暗的渺小身影。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流转着玩味而冰冷的光,仿佛在欣赏精心培育的笼中鸟,终于被放入了布满荆棘的丛林。

“风向变了呢,小老鼠们。”她红唇微启,声音柔媚如情人的低语,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残酷,“好好享受这第一课吧。毕竟,温室里的花朵,是经不起……真正风雨的。”

她优雅地端起水晶杯,浅啜一口如血的神酿,目光却未曾从水晶球上移开分毫。戏,才刚刚开始。而演员们,必须学会在真正的舞台上,流血,挣扎,然后……绽放出她所期待的、绝望而美丽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