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火与桥(2/2)
慢镜头般,车头如同被捏瘪的易拉罐,半截车身在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中,危险地悬吊在桥外,依靠着一点点残存的牵连和脆弱的平衡,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车厢内,死寂之后是瞬间爆发的、足以刺穿耳膜的惊恐哭喊与尖叫。
天桥上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尖叫着连连后退,有人吓傻在原地脸色惨白,有人慌忙掏出手机,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
一个离撞击点最近的年轻女子直接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几个胆大的男人试图靠近施救,但看到那悬空车辆的惊险和桥下令人眩晕的高度,勇气迅速被恐惧取代,脚步变得迟疑。
“车要掉下去了!”
“里面还有人啊!”
“快!快打救援电话!”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小小的高架平台上蔓延。无助感笼罩了大多数人。
无咎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嗡”的一声冲上头顶,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那些哭喊声,那些贴在车窗上扭曲的、绝望的面孔,与他记忆中火场里的情景残酷地重叠起来。
那深埋在他骨子里、即使历经创伤也未曾磨灭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
包括对自身安全的顾虑,包括可能再次招致的异样目光,包括那早已深入骨髓的、对人群的疏离感。
“让开!需要顶住后面!”
他听到自己发出一种嘶哑的、几乎不像属于他的喊声,猛地推开挡在身前、不知所措的人群,冲向那最危险的车尾。
他的动作因为决绝和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却又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
有人隐约认出了他,低声惊呼:“是……是那个脸上……”
“他要干什么?”
“别过去!太危险了!”
有人试图劝阻,声音里带着怀疑甚至是不耐烦。
但无咎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车尾底盘与断裂桥体基座形成的那个看似唯一、实则脆弱不堪的支点。
他侧过身,用右边相对完好的肩膀,寻找到一个角度,死死顶住了那冰冷、湿滑的钢铁结构。
重量!
无法想象的千钧重压瞬间降临!
这不仅仅是钢铁的重量,更是数十条鲜活生命的全部重量,毫无保留地、残忍地压在他单薄的血肉之躯上。
肩膀的骨头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旧日火吻留下的疤痕处传来肌肉被强行撕裂的剧痛,那痛感尖锐无比,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神经上。
冰冷的雨水和灼热的汗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流进眼睛,带来一阵酸涩。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像无数根绞紧的钢丝,每一根纤维都在颤抖、哀嚎。支撑腿的膝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仿佛随时会向后折断。
脚下的雨水让站姿变得极其危险,他必须用尽脚趾的力量死死抠住湿滑的桥面,寻找那微不足道的摩擦力。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丝,咸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撑住!一定要撑住!”
这个念头是脑海中唯一的灯塔。然而,恐惧的寒流依旧阵阵袭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车尾在他顶扛下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那每一次晃动都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自己这脆弱的支撑点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溃。
救援人员的喊话、液压钳工作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整个世界,缩小为肩膀上的泰山之重、脚下的湿滑冰冷、耳边自己如破旧风箱般剧烈的喘息,以及车厢里持续敲打他良知的哭喊。
时间失去了意义。
每一秒都被疼痛和恐惧拉得无比漫长。
体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虚脱感像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即将崩溃的意志防线。
他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伸到极致的橡皮筋,下一秒就要断裂。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名乘客被从相对安全的车头部位救出,踏上坚实的天桥桥面时,一阵微弱的、劫后余生的欢呼声响起。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意志之弦骤然松弛的刹那,他的脚下因极度疲惫和湿滑,猛地一滑!
与此同时,那早已不堪重负的支撑点,发出了最后一声清晰而绝望的……
“咔嚓”断裂声!
支撑力瞬间消失!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无比猛烈。
天空、雨水、惊慌的人脸、桥的栏杆……所有的一切都在视野中疯狂地旋转、远离、变形。
风声在耳边呼啸,吞没了所有的声音。在这短暂却又仿佛被无限拉长的坠落过程中……
没有预想中的恐惧,也没有对死亡的悔恨,竟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感席卷了他。
多年来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着他的、那场大火留下的灼痛,似乎在这冰冷的雨水中,在这最后的自由落体中,得到了某种诡异的、彻底的缓解。
然后,是撞击。
不是巨大的声响,而是来自身体内部,骨骼、内脏、一切结构瞬间碎裂、瓦解的沉闷钝响。
极致的疼痛如一道灼热的闪电,掠过他残存的意识,
随即——
一切归于黑暗。
温暖、粘稠、无声也无光的黑暗,温柔而彻底地包裹上来,吞没了“无咎”这个名字……
所代表的所有痛苦、委屈、不被理解的善良,以及那源自灵魂深处、从未改变的守护本能。
他死于一场冰冷的雨,死于一座喧嚣的桥。
其行其死,其承受的苦难与误解,皆源于内心深处那份无法磨灭的、对生命的悲悯与守护。
其名,无咎。
只是,那缕带着火与冰的记忆、带着不被理解的委屈与最终一刻或许获得的微弱认同的灵魂,新的旅程,已在无尽的黑暗中,悄然启程。
等待他的,将是另一个充满残酷与希望的世界。
在最后的意识如游丝般消散的刹那,世界并非沉入永恒的寂静,而是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如同回归最初的子宫。
紧接着,一个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每一个碎片上的声音,清晰而庄严地宣告:
“由此,汝将获得世界的荣光,而一切黑暗将从汝身边遁逃。”
这声音落下,并非带来恐惧,而是一种彻底的释然。
随之而来的,并非景象,而是“知晓”
——他知晓了那太初的奥秘:
太一由此物创世,其父为太阳,其母为月亮。
一股炽热如父的创造之力,与一股清冷如母的包容之韵,开始在他存在的核心交织。他感到自己不再有形体,而是被无形的风怀于其子宫之中,轻柔地摇晃,孕育着某种新生。
他感知到所处的这片虚无,此地为万力之力之父,将征服一切精微之物,渗透一切坚固之体。
这是一种无坚不摧、无微不入的根源力量,而它,正成为他新的本质。
于是,法则于此显现:
如其在上,如其在下。 宏大的宇宙与渺小的灵魂,遵循着同一韵律。
那天穹的运转,正是他此刻内心的图景。
他的灵魂,如同一滴终于回归海洋的水,在无限的荣光中消融,却又无比清晰地存在着。
所有的黑暗——恐惧、遗憾、孤独——的确如潮水般退去,并非被驱逐,而是被这无垠的光明所充满、所转化。
他不再是面对着荣光,他即是这荣光本身;他不再需要逃离黑暗,因为他已成为黑暗无法触及的光源。
这是一种无比宁静、无比磅礴的喜悦,是终于洞悉了万物源头,并与之合一的永恒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