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砒霜蜜糖(1/2)
海源货栈的内室,依旧弥漫着那股特有的、混合着陈旧绸缎与隐秘权势的气息。刘档头坐在那张硬木太师椅上,阴柔的面孔在跳动的油灯光线下显得愈发莫测。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碗盖,发出细微的清脆碰撞声,仿佛那是世间最有趣的消遣。
我站在他面前,将之前与王晨光交锋的经过,以及目前掌握的情况——市舶司小吏吴德禄与疑似萨摩藩纹样的关联、王晨光弃卒保帅的毒辣手段、以及由此推断市舶司内部必然存在更深层的问题——尽可能清晰地陈述了一遍。当然,我隐去了沐辰的真实身份和国公府的背景,只将他描述为一个为我所用的、可靠的“暗桩”。
“……刘档头,”我最后沉声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种种迹象表明,市舶司王晨光,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其与不法商号勾结恐是小事,背后可能牵扯的……是通倭的重罪!如今他断然处置吴德禄,正是急于切割,掩盖更深的痕迹。我们虽暂时受挫,但方向无疑是对的。”
刘档头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我所说的不过是一篇枯燥的公文。他放下茶碗盖,抬起眼皮,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锐利。
“沈镇抚,”他开口,声音尖细而平缓,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你说了这许多,听起来……似乎确有些进展。”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毒蛇吐信:“不过,咱家怎么记得,从南京和杭州传来的报备文书上看,你此番带来宁波的人手,连你在内,拢共就六人。赵诚、陆昭,还有两个杭州府新补的捕头,名字咱家都记得。这几日观察,他们似乎都活蹦乱跳,并无一人受伤。”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我:“那么,沈镇抚口中这位需要紧急救治的‘手下’……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名册之上,不见记录啊?”
我的心猛地一紧,最担心的问题果然来了。东厂对人员信息的掌握竟然如此细致!我强行稳住心神,知道绝不能在此刻露出破绽。
“刘档头明鉴,”我微微躬身,做出解释的姿态,“此人并非明面上的随员,乃是下官在锦衣卫任上时,布下的一枚暗桩,一直在江南活动,善于打探消息,身份需绝对保密,故未录入此行文牒。此次调查市舶司,下官想着多条路子,便私下联系了他,命其从旁协助,探查那小吏吴德禄的底细。”
我只能将沐辰的身份往锦衣卫暗桩上引,这是唯一勉强能解释得通,又不会立刻引来更大猜忌的说法。
“暗桩?”刘档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浓浓的质疑,“哦?锦衣卫的暗桩,倒是忠心,肯为你这已离任的镇抚如此卖命,还恰好就在宁波?沈镇抚,你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一些。”
他不等我辩解,紧接着逼问,语气愈发凌厉:“既然是你私下安排的暗桩,如今他受了伤,你自去寻医问药便是。宁波府城这么大,郎中药铺总是有的。为何……偏偏要找到咱家这里来?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这伤……见得不得光?还是说,你这‘暗桩’的身份,根本就……”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如刀,仿佛要剥开我的层层伪装:“……跟昨日里,市舶司在城西码头附近追捕的那伙‘行贿奸商’,有什么瓜葛?!”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厉声喝问,试图用突如其来的气势压垮我的心理防线。
冷汗瞬间从我的脊背渗出。东厂的消息果然灵通,他们不仅知道我们的人员构成,甚至连昨日码头附近的冲突都已知晓,并且立刻将之与我口中的“受伤手下”联系了起来!
“刘档头息怒!”我连忙拱手,脸上挤出被误解的“冤屈”与“焦急”,“此事……此事确是下官考虑不周,行事孟浪了!下官启用这暗桩,本是想着他熟悉本地三教九流,或能更快打开局面。发现那小吏吴德禄异常后,便让他设法接近,套取口供。原想着拿到确凿画押的证据后,再一并呈报档头,也好显得下官并非全无建树,没想到……没想到那王晨光如此老辣,竟抢先一步,不仅控制了吴德禄,还识破了暗桩的意图,派人追杀……”
我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解释为何没有提前汇报——是为了“争功”,这是官场上常见的心理,反而显得真实。同时,我将王晨光的行动定义为“识破意图”、“追杀”,巧妙地将沐辰等人的身份坐实为“为我办事的探子”,而非“行贿奸商”。
“下官深知擅自动用未报备人手有违规矩,但眼下情况紧急!”我趁着他略微沉吟的间隙,立刻将话题拉回最核心的诉求,并且抛出了最重要的筹码,“那暗桩在接触吴德禄的过程中,并非全无收获!他掌握了一些关于市舶司内部运作、以及与某些特殊船只往来的关键信息,还未来得及完全告知下官!如今吴德禄被王晨光牢牢控制,生死难料,口供难取。若这暗桩再因伤重不治,那这些可能指向王晨光通倭铁证的线索,恐怕就要彻底石沉大海了!”
我紧紧盯着刘档头,语气变得无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意味:“刘档头!下官此举虽有不当,但一切皆是为了彻查市舶司,完成曹公公交付的重任!王晨光越是急于灭口、擦屁股,越是证明他心虚,证明市舶司藏着惊天秘密!眼下,唯有救活这暗桩,才能撬开他的嘴,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下官恳请档头,念在追查逆党、维护海疆的大局上,施以援手!”
我摆出一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东厂任务”的姿态,将救沐辰的迫切性,与追查市舶司罪证的重要性牢牢绑定在一起。我在赌,赌曹震霆和刘档头对扳倒王晨光、挖出市舶司秘密的兴趣,远远大于追究我这点“程序违规”。
内室中的寂静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地压在我的肩头。刘档头那阴鸷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试图剥离我所有的伪装,直窥我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意图。他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不疾不徐,每一声轻响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知道,他在权衡。权衡我这个“不听话”的棋子擅自行动带来的麻烦,与一个可能掌握着扳倒王晨光关键线索的“活口”之间的价值轻重。我更知道,他内心深处对曹震霆的畏惧——如果因为他的迟疑或拒绝,导致这“可能的”重要线索彻底断绝,影响了曹公公清理宁波局面的大计,那份罪责,绝不是他一个地方档头能够承受的。
终于,那令人窒息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刘档头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尖细,但那股逼人的凌厉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口吻:“沈镇抚,你倒是巧舌如簧。也罢,咱家姑且信你一回,念在你一心为公,也是为了曹公公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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