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廉顽立懦(2/2)
他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炭火:“是,现在局势凶险,陆昭心狠手辣,李景明老奸巨猾!但那又怎样?难道因为敌人强大,因为前路渺茫,我们就要自己先散了心气,认了输吗?大人,您若此刻心思都动摇了,那江宁死难的兄弟、顺风货栈那些被蒙蔽的苦力、广济货栈前流淌的血、还有沐辰兄弟肩上这一箭……他们付出的代价,又算什么?难道都白费了吗?!”
沐辰也挣扎着站起身,尽管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清澈,他对着我,郑重地抱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大人,沐辰虽与您相识不如赵总旗长久,但这段时间所见所历,足以让沐辰敬佩。您查案不为私利,遇险不曾退缩,对同伴更是以诚相待。陆昭视我等为工具,那是他心性冷酷,眼界只在权谋博弈。但在沐辰眼中,在赵总旗眼中,在那些愿意相信您的人眼中,您绝非工具!您是值得追随、值得并肩作战的伙伴!若连您都失去了信心,我们这些追随者,又该何以自处?真正的敌人,岂不是要不战而胜?”
赵诚和沐辰的话,如同惊雷,又如同炽热的洪流,狠狠冲击着我被冰封、陷入自怜自艾的心湖。
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们。赵诚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同生共死的决绝;沐辰眼中是历经生死考验后的认同与坚定不移的支持。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对我此刻颓丧的焦急与痛心,以及那份比我更加坚韧的斗志。
是啊……我在干什么?陆昭视我为工具,李景明视我为绊脚石,我就真的要把自己当成一件随时可弃的器物,在此自怨自艾,束手待毙吗?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未昭的冤屈,那些隐藏在黑幕之后、可能危及家国社稷的阴谋……难道就因为执棋者的冷酷与强大,就要放弃追寻了吗?
我沈鹤言,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脆弱?如此容易就被敌人的言辞击垮了心志?
一股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紧接着,是被同伴信任与激励所点燃的、近乎滚烫的热流!
赵诚说的对!沐辰说的对!如果我此刻倒下,那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才真的付诸东流!我将对不起死去的弟兄,对不起他们的信任,更对不起自己胸中那一点未曾泯灭的赤诚!
陆昭要利用我?李景明要除掉我?那就来吧!但我沈鹤言,绝不再做任何人的提线木偶,更不会坐以待毙!
我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重新燃起被冰水浇灭后又复燃的火焰,那火焰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坚定。我面向赵诚与沐辰,后退一步,整了整身上染尘的衣袍,然后,深深地、郑重地抱拳,一躬到底。
这一躬,饱含着感激,饱含着歉意,更饱含着重新立下的誓言。
“赵诚,沐辰……沈某……惭愧!”我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干涩无力,而是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沉凝,“多谢二位,当头棒喝,骂醒了我这个一时糊涂的懦夫!你们说的对,敌人越强,算计越深,我们越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寒了心志!”
我直起身,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变得斩钉截铁:“陆昭视我为棋,我便要做那颗他无法轻易吃掉、甚至可能反噬其手的棋子!李景明想将我困死,我偏要在这死局中,撕开一条生路!”
赵诚和沐辰看到我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振奋的神情。
“大人,您说吧,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赵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沐辰也点头:“但凭大人吩咐。”
我走到桌边,就着烛光,手指蘸了点冷茶,在桌面上简易地勾画起来,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眼下局面虽危,但并非全无转机。第一,明面上,我与赵诚仍是‘巡查使’,李景明刚拿到‘王晨光’,又刚刚实施了戒严,短期内明面上不会再对我们强行下手,这正是我们活动的空间。我们要继续利用这个身份,在市舶司内外,尤其是向经历那里,施加影响,探查线索。”
我看向沐辰:“第二,暗线。沐辰,你的伤势还需静养,但有一事,非你不可。向文远此人,经过近日试探,已露动摇之象。他仍是王晨光的人,与李景明并非一心。我需要你,利用沐家在本地可能尚存的人脉或手段,设法盯住他!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与外界的秘密接触。王晨光若想与旧部联系,或者安排真正的退路,向文远很可能是关键枢纽!只有抢在李景明和陆昭之前,找到真正的王晨光,我们才能掌握主动,才能有筹码扭转这步步被动挨打的劣势!”
沐辰没有丝毫犹豫,肃然应道:“大人放心!此事交给我。纵然有伤在身,盯住一个向文远,足矣。我会小心行事,绝不暴露。”
“好!”我重重一拳捶在桌面上,“陆昭想让我们当弃子,李景明想将我们困死。那我们就偏偏要在这夹缝中,找到那条唯一的活路,把那隐藏最深的真相,给挖出来!宁波这盘棋,还没到终局!”
烛火噼啪,将我们三人重新凝聚起坚定意志的身影投在墙上,仿佛三柄即将再度出鞘、刺破黑暗的利剑。绝境之中,同伴的信任与不离不弃,便是那指引方向、重燃斗志的微光。前路依然凶险莫测,但心志已定,便再无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