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火塑金身(2/2)
塔下的呼喊声瞬间变调,从有序的围捕变成了惊慌失措的救火与混乱的命令。严密的包围圈像被投入巨石的冰面,顿时炸裂开来。有人提桶冲向不远处的水源,有人惊慌地试图维持秩序,更多的人则被那远处坠落的、仿佛预示着逃亡方向的“火流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纷纷向那个方向张望、涌去,阵型大乱。
混乱,正是我为自己打造的,最好的屏障。
我用被汗水浸湿的袖口紧紧捂住口鼻,强忍着浓烟对眼睛和喉咙的灼辣刺激,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我没有选择向下硬闯那已成火窟和必然有重兵把守的楼梯。那是死路。
我深吸一口尚存于梁柱上方、相对稀薄却依旧滚烫的空气,身形如被逼入绝境的灵猿,向上蹿升,手足并用,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缝隙,奋力攀上塔顶内侧那些粗壮、被烟熏火燎得漆黑的梁架结构。热浪炙烤着我的飞鱼服,后背传来一阵阵灼痛。火星如同毒虫,不时溅落在我的手臂和颈侧,带来短暂的刺痛和焦糊味。
我利用建筑本身投下的阴影与越来越浓密、几乎化不开的烟雾作为天然的掩护,在灼热致命的气流与木材燃烧发出的、如同骨骼断裂般的噼啪作响声中,咬紧牙关,向着预先观察好的、靠近一座相邻较低僧房屋顶的方向,艰难地、一寸寸地移动。每一下攀爬,每一次在摇晃梁木上的平衡,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和心力。下方传来番子们被浓烟呛咳的狼狈声、以及救火时愈发混乱的呼喊。我充耳不闻,心如铁石,全部的精神力都如同拉满的弓弦,集中于前方那片代表着生机的、黑暗的屋顶。
就在下方救火声最鼎沸、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那场人为制造的“火灾”和“逃亡假象”最大限度分散的刹那,我看准了僧房屋顶与塔身之间那不足丈许、却宛若天堑的死亡间隔。双腿在滚烫的梁柱上猛地一蹬,将全身的力量与求生的意志灌注于这一跃之中!
身形如一只真正的、背负着秘密与命运的夜枭,从浓烟与火焰的交织处,从那象征着束缚与毁灭的炼狱,激射而出!
夜风在我耳边疯狂呼啸,灌满我的衣袍。身下,是数丈高的、令人眩晕的虚空。失重感攫住了我,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我能看到下方如同蝼蚁般奔走救火的人群,能看到远处南京城星星点点的灯火,甚至能感受到怀中玉佩那坚硬的轮廓。二十年的过往,养父的嘱托,纪纲的命令,冯太监的阴笑,七婆婆的话语,那女子清冷的眼神,还有“朱文奎”这个名字……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掠过脑海。
“砰!”
一声结实的闷响,伴随着瓦片碎裂的细微声音。巨大的冲击力从脚底瞬间传遍全身,震得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我顺势一个前滚翻,用训练了千百次的本能动作卸去绝大部分力道,随即毫不停留地伏低身体,胸膛紧紧贴在冰冷而粗糙的屋脊阴影里,与黛色的瓦片几乎融为一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在那边!屋顶!有人跳过去了!” 终究,还是有眼尖的、未被完全迷惑的东厂番子发现了这电光火石间的动静,声音因为惊愕和急切而变得尖利。那名神秘女子居然武功如此了得,遁逃之际东厂番子竟未发现。
“咻!咻咻!”
几支弩箭带着死亡的厉啸破空而来,狠狠地钉在我方才落点附近的瓦片上,溅起一片细碎的瓦砾,有的甚至擦着我的鞋底飞过。
不能再有任何迟疑!我如同被惊动的猎豹,在连绵起伏的屋顶上瞬间展开身形,时而弯腰疾奔,利用屋脊掩护,时而奋力纵跃,跨过一道道狭窄的巷道。我对这里的街巷、院落、高低错落的屋宇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这是我在锦衣卫多年栉风沐雨、追凶缉盗积累下的、此刻唯一能救自己于水火的本钱。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而迅捷,避开松动的瓦片,利用烟囱、气窗作为暂时的掩体。
身后的呼喊、骚乱,以及那冲天而起、将大报恩寺塔映照得如同巨大火炬的火光,被我以最快的速度甩远。最终,只剩下耳边呼啸而过的、带着凉意的夜风,和怀中那两枚紧贴着肌肤、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体温的蟠龙玉佩。
我像一滴水,融入了南京城深不见底的夜色之中。肉体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内心的风暴却刚刚开始肆虐。陈观、火器、明夜……还有那个约定好的地点——秦淮河畔,醉仙楼。
前方的路,比这刚刚逃离的火海,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而我,沈鹤言,或者朱文奎,已别无选择,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