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断伞不收(2/2)

每一本的最后一页,都印着一句像是用萝卜刻章盖上去的小字:

“你说没人听,可风记得。”

夜里,江风裹着湿气,把窗纸拍得啪嗒作响。

谢卓颜起夜喝水,看见陆寒又站在江边。

他没打伞,任由那细雨把头发打湿。

江对面是下沙村,零星几点灯火在雨雾里晕开,昏黄得让人心安。

“还在看?”谢卓颜走过去,手里那柄被磨平了棱角的飞刀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收回袖子里,“既然不放心,何不再帮一把?只要你这把刀亮出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自然就正了。”

如今市面上那些本子,把陆寒编排得不像样,甚至还有说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历劫的,听得人牙酸。

陆寒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掌心里全是老茧。

“我若再出手一次,他们就会觉得,这故事还得靠英雄撑着才能活。”他指了指对岸那点微弱的灯火,“你看,现在没人领路了,我也成了缩头乌龟,可他们还在讲,还在编,还在吵。这才是真的活了。”

谢卓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灯火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灭,却始终亮着。

“英雄死了没关系,”陆寒轻声说,“只要这种子种下去了,人人都是说书人。”

那晚雨下得极大。

屋里的灯早就灭了,只有闪电划过时,能看见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后来连人影也不动了,像是融进了这漆黑的夜色里。

第二天黎明,雨停了。

邻居大婶端着碗热粥来敲门,却发现门虚掩着。

屋里空荡荡的,桌上那个封了泥的陶罐碎了一地,里面的微型醒木不见了踪影。

门外的泥地上,只有一串细小的脚印一直延伸向镇外。

那脚印很浅,脚趾分明,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光着脚踩出来的。

再往远看,这脚印混进了大路上无数个车辙马蹄印里,彻底分辨不出来了。

几百里外,陈仓古道。

这里的雪还没化干净,风像是刀子一样割脸。

看守旧驿站的张老棺裹着那件祖传的破羊皮袄,正骂骂咧咧地拿着扫帚清理那块无名碑上的积雪。

“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把破烂往这儿塞……”

他嘟囔着,伸手从石碑的一道裂缝里抠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片湿漉漉的陶片,上面还带着泥。

张老棺眯着那双老眼看了半天,才看清陶片上刻着个微小的醒木轮廓,刀工极好,连木纹都刻出来了。

张老棺愣了一下,浑浊的老眼突然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没吭声,也没把那陶片扔了,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揣进了贴身的怀里,贴着心口的那块皮肉。

“伞倒了,路还长哟……”

老头叹了口气,继续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远处的山梁上,一道黑影静静地立着。

那是个身材瘦削的汉子,背着个半旧的行囊,腰间别着根竹笛。

他看着张老棺收起陶片,直到老头佝偻着背回了屋,这才转身。

他没走大路,而是像个真正的影子一样,一闪身便没入了漫山的云雾之中。

这是影述营最后的一个人,也是奉命归山的最后一个兵。

从此江湖路远,再无指令。

风往北吹,卷着残雪和枯叶。

河东地界,一队逃难的流民正艰难地在泥泞中跋涉。

队伍末尾,赵小满背着个比他还大的破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他脸上抹着锅底灰,那双原本机灵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木讷。

天色将晚,前面的领头人喊了一声,指着不远处一座透着霉味儿的废弃驿站:“今晚就在那儿歇脚!”

赵小满紧了紧背上的布包,低头跟了上去。

没人注意到,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里,硬邦邦地顶着他的脊梁骨,似乎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