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破局立威,暗流汹涌(2/2)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曙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屋内时,那个名叫“妞儿”的小女孩,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发出了一声细微如猫叫的呼唤:“娘……我饿……”
守在一旁、几乎已经绝望的母亲愣了片刻,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看清女儿确实睁开了眼睛,她猛地扑过去,颤抖着手抚摸女儿的脸颊,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扑通一声跪在流珠面前,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击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谢县主!谢谢活菩萨!您救了妞儿的命!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啊!我给县主立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这一声“活菩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村庄。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甚至抵触的村民,亲眼见证了这近乎“起死回生”的奇迹,态度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从之前的怀疑、抗拒,变成了无比的信任、感激与配合。流珠之后的每一项指令,都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防疫工作的效率大大提高。
在流珠和医疗队不舍昼夜的努力下,疫情被迅速控制住。新的感染者越来越少,重症患者也陆续好转。当确定疫情已被彻底扑灭,流珠一行人准备离开时,全村能走动的百姓都自发聚集在村口,含着热泪,将他们紧紧围住。村民们将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腌菜、腊肉,甚至仅有的几只鸡鸭,拼命往她们的车马上塞。那真挚而朴素的感激之情,那一声声发自内心的“活菩萨”、“恩人”,比任何官方的嘉奖令都更让人动容,也更有力量。
“惠宜县主”妙手回春、仁心仁术的名声,随着这些劫后余生的村民口口相传,在京畿地区的民间悄然流传开来,并且越传越神,她的民间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这种根植于民心的认可,是一种无形却极其宝贵的资本。
几乎与此同时,京兆尹遇到的一桩棘手案件,也为流珠赢得了官方的、基于专业能力的认可。一具在城外乱葬岗发现的男尸,死因蹊跷,经验丰富的仵作验尸后也难以断定是意外失足落崖,还是被人谋杀后抛尸。因尸体有些特征不同寻常,且涉及到一些难以解释的伤痕,京兆尹慕名请流珠前往协助勘验。
流珠并未推辞,她带着两名擅长外伤科和药理的学生前往阴森寒冷的停尸房。面对已经开始腐烂发臭、面目全非的尸体,她面色不变,戴上特制的羊肠手套,仔细检查了每一处伤痕的形状、深浅、边缘,骨骼断裂的形态和角度,瞳孔的浑浊程度,指甲缝里几乎看不见的残留物,甚至小心翼翼地收集了衣物上的微量附着物。她结合自己对人体结构、力学、毒理和药理的深入了解,提出了几点关键意见:
· 尸体耳后有一处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皮下出血点,形状奇特,非自然碰撞或坠落可形成,疑似被某种特殊手法或小巧硬物击打所致,可能导致瞬间昏迷或眩晕。
· 指甲缝中残留的微量泥土与几种特殊的苔藓孢子,经过仔细比对,与发现尸体处的崖底土质和常见植物有细微差异,暗示死者生前可能到过另一个环境类似但细节不同的地方。
· 根据尸体僵硬程度在不同部位的差异,以及腹腔内腐败气体的产生情况,她对死亡时间提出了比仵作更精确的推断,将时间范围缩小了整整四个时辰。
· 在死者破损的衣领内侧,她发现了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带有特殊气味的粉末残留,经她初步判断,可能是一种罕见的、产自南方的植物花粉,具有轻微的麻痹效用。
这些专业、细致甚至堪称惊艳的发现,为官府的侦查打开了全新的思路和方向。京兆府顺着流珠提供的线索,重新排查与死者有往来的人员,重点调查近期接触过南方特殊植物或懂得特殊击打手法的人,最终顺藤摸瓜,成功揪出了真凶——一个与死者有巨额债务纠纷、早年曾跑过南方商路、会些偏门拳脚的赌坊打手。凶手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对杀人抛尸的罪行供认不讳。
此事在京城刑名圈子和小范围的官场中悄然传开,众人虽未必明说,但心中都对这位惠宜县主刮目相看。她不再仅仅是依靠皇帝宠信的一个特殊符号,而是真正拥有精湛专业能力、敏锐观察力和极高实用价值的人才。这种基于能力的认可,比单纯的权势依附,要牢固和值得尊敬得多。甚至开始有官员暗中打听,能否请动县主协助审理一些涉及医药、毒物或疑难伤情的陈年旧案。
太医院的博弈与转折
太医院的改革,在经历了初期的激烈对抗和僵持后,也终于因流珠的积极活动、民间声望的提升以及外部形势的变化,迎来了一丝破局的曙光。流珠敏锐地抓住了“时疫防治”这个皇帝最为关切、且太医院在刘鑫时期确实存在明显疏漏、备受诟病的环节,作为全力突破的焦点。
在一次由章弥院判召集的、气氛依旧紧张的大型议事上,当保守派的几位老太医再次对流珠提出的各项改革措施,特别是定期考核和医案归档,群起攻之,冷嘲热讽,甚至语带影射,暗示流珠“牝鸡司晨”、“妄图颠覆太医院百年规矩”时,流珠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
她没有立刻反驳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而是先面向章弥和在座的所有太医,行了一个标准的医者之礼,声音清越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太医,王太医,诸位前辈,”她先礼后兵,姿态放得足够低,但接下来的话语却如匕首般锋利,“流珠入太医院时日尚短,资历浅薄,本不该在诸位前辈面前妄议大事。然,流珠敢问诸位,去岁京郊时疫,死者上百,村落为墟,太医院应对迟缓,方案陈旧,陛下曾因此震怒,下旨申饬,此事,诸位可还记得?今春小儿麻疹流行,太医院可曾及时拿出行之有效的防控章程,指导各地医署,遏制疫情?刘鑫在位时,太医院于疫病防治之上,屡有疏失,以致民怨沸腾,这,亦是陛下决心整顿革新太医院的重要缘由!”
她目光转而锐利,逐一扫过那些面带不屑或阴沉的老太医,语气加重:“如今,京郊张家庄痢疾横行,情况危急,若非我女医学堂应官府所请,及时介入,依仗陛下支持,采用新法防控救治,恐又已酿成疫情蔓延之祸,哀鸿遍野!此事,陛下前日在听取京兆尹汇报时,已亲口提及,并下旨褒奖!敢问诸位,若太医院依旧固步自封,对疫病防控无所作为,下次疫情再起,陛下问起,民生问责,我等该当如何自处?!太医院‘上疗君亲之疾,下救贫贱之厄’的立院之本,又将置于何地?!”
她的话,如同连珠炮,既有历史污点的事实依据,又抬出了皇帝最新的关注和褒奖,更将问题拔高到了太医院自身的职责、声誉、立院之本和未来生存的高度。章弥院判适时地轻咳一声,面色凝重地接口道:“流珠县主所言,虽言辞直接,却切中要害,发人深省。疫病防治,关乎社稷民生,确是我太医院首要职责之一,以往……我等确有重视不足、应对不力之处,致使陛下忧心,百姓受苦,实在惭愧。”
流珠趁热打铁,将早已准备好的、关于成立“防疫研习所”的具体方案条陈,让助手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太医。条陈详细阐述了研习所的宗旨(研究疫病、制定预案、培训人才)、组织架构(暂设于太医院下,由她和几位支持改革的太医负责,欢迎所有太医参与研讨)、研究方向和初期工作计划(总结张家庄经验,修订痢疾防控流程,开始研究天花、麻疹等常见疫病),甚至包括了初步的经费预算和人员配置。
“防疫之事,绝非周太医先前所言之‘徒耗钱粮’!”流珠声音提高,目光坚定如磐石,“成立研习所,初期规模不必求大,旨在未雨绸缪,系统总结古今防疫经验,研究各地疫情规律,制定详尽的应急预案,培训专门人才。如此,若遇疫情,太医院便可迅速响应,有效控制,减少百姓伤亡,此乃上不负陛下仁德之念,下不愧黎民供养之恩!更是重振我太医院声望、彰显我等医者价值之良机!难道诸位甘心,永远被民间指责为‘御用太医’,只会伺候贵人,却对民间疾疫束手无策吗?!”
她的话语,层层递进,将改革与太医院的职责、声誉、皇帝的期待乃至医者的个人价值紧紧绑定。几位原本保持中立、或因流珠民间声望和皇帝态度而有所动摇的年轻太医,开始交头接耳,微微颔首。就连一些中间派的老太医,也面露沉思,觉得此言确实有些道理,太医院若一味守旧,确实前景堪忧。
保守派们则面面相觑,周太医脸色铁青,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还想强辩什么“祖制不可违”、“秘方不可轻传”,却被旁边一位相对圆滑的太医悄悄拉了下衣袖,低声劝道:“周老,陛下态度明确,她又有实绩在手,民心所向,此时硬顶,恐非明智之举啊……”
最终,在章弥院判的力争、流珠提供的“台阶”(即保守派太医可暂不参与研习所具体事务,保留意见,但不得公开阻挠)以及部分中间派默认或支持的情况下,“防疫研习所”的成立议案,终于以微弱优势通过。虽然这只是一个开始,研习所的权力和资源也有限,但它像一颗坚硬的楔子,成功地打入了太医院保守势力的铁板之中,标志着改革派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发声、实践和培养新生力量的据点。
随之而来的副院判之位争夺,也因改革派展示了实力、皇帝倾向性日益明确以及“防疫研习所”成立的示范效应而迅速尘埃落定。章弥属意的那位年富力强、医术精湛且思想开通的太医,在皇帝的最终首肯下,成功上位。而皇后一方暗中支持的那位资历更老、但观念保守、与周太医关系密切的候选人,则黯然落选。这不仅是章弥和流珠(某种程度上代表了皇帝意志)的胜利,更意味着皇后一方在太医院的影响力,受到了一次不容忽视的挫败。新任副院判上任后,必然会在章弥和流珠的推动下,进一步支持改革,太医院的权力格局,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同盟之议与宫闱新帖
内部肃清,外部建功,太医院改革亦取得关键突破。流珠自觉根基稍稳,喘息初定,这才对裕亲王玄澈那个搁置已久的“医道同盟”之议,做出了正式而审慎的回应。这道题,她思考了许久,权衡了各种利弊。
她没有亲自前往裕王府,以免落人口实,授人以柄,而是精心撰写了一封回函,用词谦恭而周密,措辞反复推敲,既不能得罪这位权势显赫的亲王,又要明确自己的立场,交由顾长史转呈。
信中,她首先以极其恳切的语气,对裕亲王殿下心系医学发展、胸怀苍生、愿慷慨出资襄助此等“盛举”的“高义”与“宏愿”,表示了由衷的钦佩和感激,对“医道同盟”促进交流、勘校医典、筹资研究的设想不吝赞美之词,称之为“高瞻远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并表示自己身为医者,亦心向往之。
然而,笔锋一转,她以极为谦逊乃至自贬的姿态表示,自己才疏学浅,入京日短,于医学一道不过略知皮毛,侥幸得蒙陛下恩宠,获封县主,实属侥幸,无论资历、声望、能力,皆远远不足以担此“副盟主”之重任。若贸然接受,非但不能襄助王爷成就大业,恐反会因己身德才不配位而惹来同道非议,拖累同盟清誉,那便是流珠的万死莫赎之罪了。她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学习者,而非领导者。
但她也并未完全关闭合作的大门,她提出了一个折中之策:愿以“特邀顾问”之身份,参与同盟初期的学术研讨活动,与诸位医道前辈、同仁交流心得,学习请教。同时,她承诺,女医学堂愿意在不涉及秘传方剂与核心技术的前提下,分享在妇人科、小儿科及护理教学方面的一些成熟经验和教案编撰心得,以供同盟参考研究,共同促进医学进步。她强调,这是为了“医学大道”,而非个人名利。
这是一个深思熟虑、几经权衡后的平衡之举。既接受了参与,避免了彻底得罪裕亲王和可能被舆论指责为“狭隘自守、阻碍医学交流”,又坚决拒绝了核心领导职位,保持了自己相对的独立性和超然地位。她巧妙地将自己与裕亲王的关系,限定在“学术交流”与“有限合作”的层面,而非组织上的隶属或政治上的同盟。她送出的“分享经验”,既是诚意,也是一种无形的资产交换,表明她并非空手而来。
裕亲王玄澈接到这封回信,细细读了两遍,尤其是反复品味了那“特邀顾问”四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玩味笑意。他将信纸递给身旁侍立的顾长史:“你怎么看?”
顾长史双手接过,快速浏览一遍,沉吟道:“王爷,此女……心思之缜密,处事之老练,分寸拿捏之精准,实在不似她这个年纪和出身所能为。她这是……既未肯轻易上船,又不愿与王爷这艘大船离得太远。‘特邀顾问’,妙啊,进退自如,左右逢源。既全了王爷的面子,也保了她自己的里子。而且,她承诺分享学堂经验,这话说得漂亮,既显诚意,又暗示她并非无物可献。”
玄澈轻笑一声,取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指间慢慢转动,目光幽深:“她越是如此,本王倒越觉得她有趣,有价值。无妨。她肯踏进同盟的门,便是好的开始。只要她参与了,日后同道往来,声气相通,利益交织,很多事情,便由不得她始终置身事外、片叶不沾身了。‘顾问’?呵呵,本王有的是耐心和手段,让她这个‘顾问’,变得越来越‘不顾不问’不行。慢慢来,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有趣的还在后头。”他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去,回复流珠县主,就说本王完全尊重她的选择,特邀顾问亦是本王与同盟的无上荣光。同盟首次聚会,定在下月初三于本王城西别苑‘澄心园’举行,届时京中多位名医大家皆会到场,恭候县主大驾光临,共商医道。”
然而,就在流珠刚刚送走顾长史,以为可以暂时将精力集中于学堂事务、太医院“防疫研习所”的筹建,并静下心来准备“医道同盟”首次聚会的挑战时,一道来自深宫、以泥金笺精心书写、散发着清雅冷香的请柬,被一位面容肃穆、举止一丝不苟、身着高级太监服色的总管,在一队小太监的簇拥下,亲自送到了女医学堂的正厅。那排场,那气势,远非寻常传话可比。
邀请人,是华妃慕容世兰——宫中地位尊崇仅次于皇后,圣眷正浓,且育有年仅三岁皇子、风头一时无两的宠妃。请柬上的理由写得极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与她平日张扬风格不符的谦逊:皇子近日饮食不佳,夜寐不安,太医院诸位太医精心调理后虽已大好,但华妃娘娘素闻惠宜县主不仅精通妇人科,于小儿调养之道更是别有心得,故冒昧想请县主得空入宫一叙,“闲话几句育儿经”,并“顺便”劳烦县主为皇子请个平安脉,以期“万全”。措辞委婉,姿态放得颇低,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母亲对孩子的关切之举。
流珠接过那沉甸甸、触手生凉、装饰华美的请柬,指尖感受到其上细腻的凹凸纹理和那股若有若无、却极具辨识度的御用冷香,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块无形的寒冰压住,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华妃与皇后不睦,几乎是宫中心照不宣的事实,甚至可说是帝党与后党之争在宫内的缩影。慕容家与朱家在前朝亦是多有龃龉。此时,在她刚刚被皇帝明确回护、与皇后矛盾几乎摆上台面之后,这位宠妃向她发出如此私人化、甚至带着点“求助”意味的邀请,其背后用意,绝非“闲话育儿经”或“请个平安脉”那么简单,其背后的凶险,可能比皇后的明枪暗箭更加难以防备。
是真心看重她的医术,想要为皇子寻求更周全的保障,借此机会结交她这个新晋的、有独特价值的县主?是想借此机会,拉拢她这个皇后的“眼中钉”,作为对抗皇后的又一枚得力棋子?还是……这本身就是另一个更加精致、更加凶险的陷阱?毕竟,涉及龙裔凤嗣,尤其是华妃视若性命、将来可能问鼎大位的三皇子,稍有差池,哪怕只是被沾上一丝嫌疑,或者被利用来做什么文章,都足以让她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声望顷刻间付诸东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后宫倾轧,利用子嗣构陷对手,是再常见不过的戏码。
前门驱虎(皇后),后门是否又来了狼(华妃)?亦或是,这位华妃娘娘,只是想坐山观虎斗,伺机而动,甚至想将她当成一把刀,去对付皇后?
流珠独自坐在书房,窗外暮色渐沉,昏黄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沉静而凝重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凝视着那封华美却令人心悸的请柬,仿佛在看一道催命符,又或是一个充满诱惑与未知风险的机遇。宫廷这座巨大而复杂的棋局,棋子与棋手的身份时刻在变幻,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慎之又慎。裕亲王的“医道同盟”尚未应付,华妃的宫闱之邀又已送至。这盘棋,环环相扣,波谲云诡,是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凶险了。
她轻轻叩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陷入了更长久的沉思。去,还是不去?如何去?如何应对?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诊脉,更可能是一次决定她未来命运走向的关键抉择。她必须想清楚,如何踏出这一步,才能在这惊涛骇浪中,寻得一线生机,甚至……化险为夷,借力打力。殿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夜空中,第一颗星子悄然亮起,清冷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