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潮裂帛,雏凤清声(2/2)

流珠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后怕与激荡,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卑职,谢苏公公主持公道!”

一场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她置于死地的风暴,终于在流珠的绝地反击和苏培盛的强势介入下,暂时平息。但院中弥漫的那股凝重与寒意,却久久不散。所有人都明白,这绝不仅仅是结束。皇后与流珠,或者说,与流珠所代表的这股试图冲破枷锁的新生力量之间,已经彻底撕破了那层温情的面纱,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余波与抉择(上)——人心向背

李御史和绮罗被带走后,女医学堂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夕阳的余晖透过院墙,将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也在为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感到心悸。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绮罗凄厉的哭喊和李御史色厉内荏的呵斥。

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大多带着未散的惊恐和深深的后怕。她们大多只是十几岁的少女,来自不同的背景,怀揣着对未来的些许期望进入这里,何曾经历过如此直指人心、险恶无比的构陷风波?今日之事,让她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宫廷斗争的残酷和自身处境的脆弱。

流珠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眼前这些惊魂未定的年轻面孔,看着她们眼中残留的恐惧、迷茫,甚至还有一丝对未来的动摇,心中百感交集。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被信任之人背叛的痛心,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上心头。

她知道,此刻,人心最容易浮动,也最需要安抚和坚定。

她缓缓走到讲堂前的石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她没有立刻慷慨陈词,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给众人平复心情的时间。

“诸位学伴,”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刚才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而坦诚:“我很痛心。痛心的并非是我个人遭受的污蔑和构陷,而是我们之中,有人因为外界的威逼利诱,选择了背叛我们共同立下的誓言,选择了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同伴,对准了我们辛苦建立的这个‘家’。”

“但,我更想问大家的是,”流珠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探照灯,扫过每一张脸,“经过此事,你们怕了吗?”

院内一片寂静,有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你们后悔了吗?”流珠继续问道,声音提高了几分,“后悔选择来到这个在许多人眼中‘离经叛道’、‘不成体统’的地方?后悔学习这些在有些人看来‘有伤风化’、‘不该是女子触碰’的医术?”

她的问题,像锤子一样敲打在众人的心上。

“我知道,这条路,比我们想象的要艰难得多。”流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坚定,“它不仅仅是要我们背诵枯燥的医理,识别繁杂的草药,练习繁琐的护理。它更要求我们,要有面对质疑和非议的勇气,要有对抗不公和压迫的脊梁,要有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明的信念!”

“今天,有人用最恶毒的方式告诉我们,我们是不被允许的,我们的存在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想要我们害怕,想要我们退缩,想要我们重新变回那些只能依附他人、命运不由自己掌握的柔弱女子!”

流珠的声音陡然激昂起来,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力量:

“但是,我想告诉你们,也告诉我自己!我们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谁的施舍,不是运气!靠的是我们自己的努力,是我们想要掌握自己命运的决心!是靠我们一次次在病患床前的不眠不休,是靠我们用在疫区泥泞中奔走换来的认可!我们手中的医术,不仅能治病救人,更是我们安身立命、对抗不公的武器!”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诘问:“现在,有人想要夺走我们的武器,想要摧毁我们的家园!我想问你们,是选择害怕、后悔、然后离开,回到过去那种任人摆布的生活?还是选择擦干眼泪,握紧我们手中的银针和草药,更坚定、更勇敢地走下去?!”

余波与抉择(下)——凝聚与新生

流珠的话音落下,讲堂前再次陷入一片沉寂。但这沉寂与之前的死寂不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寂静中酝酿、奔涌。

春兰第一个站了出来。她的眼圈还是红的,显然刚才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她走到流珠身边,面向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不走!”她说,“我春兰,包衣出身,若非来到学堂,此刻恐怕早已被家族为了利益,随意许给某个素未谋面的人做妾。是流珠姑姑,是这所学堂,给了我读书识字、学习医术的机会,让我知道,女子除了嫁人生子,还可以有别的活法!还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得到别人的尊重!今日之事,固然可怕,但比起回去过那种仰人鼻息、毫无希望的日子,我更愿意留在这里!与姑姑,与诸位学伴,共同面对!”

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众人心中的闸门。

紧接着,秋菊也站了出来,这个平日里有些内向、醉心医药理论的姑娘,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也不走!我爹死得早,娘亲带着我受尽族叔欺凌。我来这里,就是想学一身本事,将来能养活我娘,不再受人白眼!流珠姑姑教我们的,不只是医术,更是做人的骨气!今日有人构陷姑姑,就是构陷我们所有人!我们若退了,岂不是正中了那些小人的下怀?!我秋菊,誓与学堂共存亡!”

“还有我!”

“我也不走!”

“我们不怕!”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学员站了出来,走到流珠和春兰、秋菊的身后。她们或许脸上还带着泪痕,或许眼神中还残存着一丝恐惧,但她们的脚步是坚定的,她们的声音是响亮的!经过疫区的生死考验,再经历今日这风波诡谲的构陷,这些少女的心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坚韧!一种名为“共同体”的信念,在危机的淬炼下,变得更加牢固!

甚至包括之前一些因为绮罗事件而对流珠产生过一丝怀疑的学员,此刻也被这氛围感染,为自己之前的动摇感到羞愧,纷纷表态愿意留下。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虽然稚嫩却写满坚毅的脸庞,看着她们眼中重新燃起的、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的火焰,流珠的眼眶终于忍不住微微湿润了。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心中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力量。

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站着这样一群经历了风雨、正在快速成长的同伴!

“好!好!好!”流珠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更多的却是欣慰和豪情,“既然大家选择留下,选择相信我流珠,选择与我们共同的事业并肩前行!那么,从今日起,我们便不再是简单的师生、学伴!我们是生死与共、荣辱相依的战友!”

她伸出自己的手,春兰、秋菊、冬梅……所有学员,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叠了上来。一双双年轻的手,带着不同的薄茧和温度,紧紧握在一起,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碾碎,将所有的力量和信念都凝聚!

“让我们用事实告诉那些人!”流珠的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他们的构陷,打不垮我们!只会让我们更加团结!他们的打压,阻不断我们前进的脚步!我们会用更高的医术,更多的成绩,更坚定的信念,向所有人证明——女子之力,亦可擎天!女子之志,亦可照亮前路!”

“女子之力,亦可擎天!”

“女子之志,亦可照亮前路!”

激昂的誓言,在女医学堂的上空回荡,穿透暮色,传向远方。这一刻,这些少女们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洗礼和蜕变。雏凤历经劫波,其声愈发清越,其志愈发坚定。

帝心深测与暗流转向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皇帝玄凌批阅奏章的朱笔停了下来,他听着苏培盛事无巨细的禀报,从李御史如何闯入学堂,到流珠如何临危不乱、步步紧逼的反问,再到绮罗如何心理崩溃、当众吐露真相,以及最后学员们同仇敌忾、誓言共进退的场景。

玄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绮罗,和李德明,都招了?”良久,玄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培盛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道:“回皇上,绮罗吓得魂不附体,问什么说什么,确是景仁宫大宫女绘春指使,利用其父罪责威逼利诱。李德明……起初还咬死是接到匿名举报,依法办案,上了几道刑后,才含糊供出是受了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赵文靖的暗示……至于赵御史背后……”苏培盛适时地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赵文靖,是皇后娘家的远房姻亲。

“依法办案?查到朕亲封的女官头上,人证物证如此漏洞百出,也敢说依法?”玄凌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帝王的薄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看来,都察院这些年,是太过清闲,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是得好好敲打敲打了。”

他沉默片刻,转而问道:“流珠此次,应对得如何?”

苏培盛眼中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感慨:“回皇上,流珠女史……真乃奇女子也!临危不乱,条理清晰,先是据理力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戳破李德明证据链的漏洞;而后攻心为上,直指绮罗软肋,迫使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吐露实情,不仅保全了自身清白,更借此机会,反而凝聚了学堂人心,挫败了幕后之人的险恶用心。其胆识、谋略、口才,以及对人心把握之精准,确非常人所能及!奴才……佩服!”

玄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隐隐的忌惮。这个女子,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他的认知。她不仅拥有近乎“点石成金”的奇异医术(牛痘法),更有着处变不惊的大将之风和凝聚人心的领袖魅力。她像一株看似柔弱的藤蔓,却蕴含着惊人的韧性,一次又一次地在狂风暴雨中顽强生存下来,并且……似乎生长得更加茁壮。

她所创办的女医学堂,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无足轻重的“玩意儿”,而是开始展现出其潜在的能量和……威胁。

“传朕旨意,”玄凌终于开口,做出了决断,“流珠女史忠心任事,却遭小人构陷,受惊了,朕心甚悯。赏赤金点翠如意一柄,东海明珠一斛,宫缎二十匹,以示抚慰。女医学堂众学员,临危不惧,志节可嘉,赤心可勉,各赏宫缎两匹,银二十两。另,赐‘兰心蕙质’匾额一方,悬于学堂正堂。”

这赏赐,不可谓不厚!尤其是那方御笔亲题的匾额,意义非凡,几乎等同于皇帝公开为女医学堂站台,肯定了其存在的价值和学员们的品格。

“奴才遵旨。”苏培盛躬身应道。

玄凌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再传朕口谕给皇后,就说……朕观皇后近日神色倦怠,想必是协理六宫,过于操劳了。即日起,命华妃从旁协助,分担宫务。让皇后……好好静心休养,无事,便不必过于费心了。”

这已是非常明确且严厉的警告和分权!等于是直接削去了皇后手中一部分实权,交给了与她分庭抗礼的华妃!

苏培盛心中凛然,知道皇上这次是真的动怒了,不仅是为了流珠,更是因为皇后的手伸向了前朝(都察院),触及了皇帝的底线。他不敢多言,连忙应下:“嗻!奴才这就去传旨。”

新的棋局与未雨绸缪

皇帝的赏赐和口谕,如同两道风向标,迅速传遍了后宫与前朝。

送到女医学堂的赏赐和那方金光闪闪的“兰心蕙质”匾额,无疑给流珠和所有学员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学员们欢欣鼓舞,之前的风波阴影被这浩荡皇恩驱散大半,对未来的信心更加充足。连京中一些原本观望甚至暗中鄙夷女学的人,态度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然而,流珠抚摸着那柄冰凉贵重的赤金点翠如意,看着堂前高悬的御匾,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

皇帝的维护,看似是莫大的荣宠,实则也将她和她的事业,更紧密地捆绑在了皇权之上,更深地卷入了后宫与前朝斗争的漩涡中心。今日皇帝可以因为她有用而维护她,他日若她失去价值,或者触犯了更大的利益,结局又会如何?天威难测,圣心似海。

而且,皇后的暂时受挫,绝不意味着结束。以宜修的心性和手段,这次的失败只会让她更加怨恨,下一次的反扑,必定会更加隐蔽、更加狠毒、更加难以防范。华妃的介入协理宫务,看似分了皇后的权,但年世兰跋扈张扬,也绝非易与之辈,后宫局势恐怕会更加复杂。

“姑姑,皇上如此厚赏,可见圣心仍在您这边,咱们以后是不是……”春兰看着满室的赏赐,脸上带着喜色,试探着问道。

流珠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神色凝重:“春兰,切不可被眼前的荣宠迷了眼。皇上今日之赏,既是抚慰,也是警告,更是将我们放在了火上烤。从今往后,我们行事需更加谨慎,如履薄冰。”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悠远:“皇后此次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华妃协理宫务,后宫必生新乱。而我们……不能只依靠皇上的恩宠活着。”

“那……我们该如何?”秋菊担忧地问。

“打铁还需自身硬。”流珠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第一,我们要更快地提升我们自身的价值!要让女医学堂变得不可或缺!不仅仅是防治时疫,还要在更多的医术领域,比如妇人科、小儿科、甚至是之前设想的外伤急救体系上,做出实实在在、让人无法忽视的成绩!”

“第二,”她压低了声音,“我们要开始有意识地,建立我们自己的信息网络和……盟友。不是依附,而是基于共同利益的合作。甄嬛小主那边,要保持联系,但不可过从甚密。苏培盛公公那里,要维持好关系。甚至……对于华妃,或许也可以在某些时候,借力打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流珠看向春兰、秋菊、冬梅等核心学员,“我们要加快培养我们自己的力量!不仅是医术,还有管理、交际、乃至……应对阴谋的智慧和勇气!你们要尽快成长起来,能够独当一面!将来,或许不仅仅是在这京西一隅,我们需要更多的人,走到更广阔的地方去!”

流珠的话语,为女医学堂的未来,勾勒出了一幅更加宏大却也更加险峻的蓝图。她们不再仅仅是一群学习医术的女子,而是一股试图在旧秩序夹缝中开辟新路的力量。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雏凤清声已响,星火既已点燃,便再无悔意,唯有前行。

这深宫与时代的棋局上,一颗新的棋子,已然落下,并且,开始展现出搅动风云的潜力。而执棋者流珠,也将在接下来的波澜诡谲中,继续她的抗争与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