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荆棘载途,兰台暗影(1/2)
第一节:裕亲王的“步步紧逼”
三皇子惊风之症得以妥善解决后的月余,女医学堂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皇帝玄凌的赏赐丰厚而实在,不仅拨付了足以支撑学堂一年用度的银钱,更特许其在内务府辖下的官办药局以成本价采购药材,这份恩典无疑为学堂的根基又夯下了一块坚实的基石。流珠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愈发将“谨言慎行”四字刻入骨髓。她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交际应酬,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内部教学的深化和那部日渐厚重的《妇人科辑要》的修订完善之中。学堂的白日,总是充斥着药碾与臼杵富有节奏的声响,以及学员们朗朗背诵经络歌诀、汤头口诀的声音;夜晚,流珠书房的那盏油灯,往往要燃至三更天才肯熄灭,窗纸上映出她伏案疾书或凝神思索的清瘦剪影。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裕亲王玄澈的“关注”,并未因她的刻意低调与冷淡疏离而有丝毫减退,反而像春日里无声滋长的藤蔓,更紧密、更细致地缠绕上来。他仿佛一夜之间洞悉了流珠的软肋所在——不再送那些风雅却略显虚浮的古玩字画、珍奇摆件,转而送来一些实实在在、让她难以断然拒绝的“助力”。
这一日,顾长史亲自捧着一个紫檀木书匣来到学堂。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滴水不漏的模样,言语间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流珠女史,王爷偶得几本域外医书,据闻是极西之地传教士所带来的译本,其中所载医理、病理与中土迥异,或有可资借鉴之处。王爷想着,女史正在编纂医书,博采众长方能有所精进,特命下官送来,聊表心意。”
流珠打开书匣,里面是三四本装帧奇特的书籍,纸张厚实,印刷清晰,配有精细的解剖图示。她随手翻开一页,看到关于“血液循环”的论述,虽与《内经》所述“营卫气血”有所不同,但其逻辑之清晰,描述之精确,令她心头一震。这正是她苦寻而不得的、能够印证和补充她某些超越时代认知的参考资料。拒绝?她舍不得。收下?便又欠下了一份难以偿还的人情。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对顾长史道:“王爷厚赐,流珠感激不尽。此等书籍确于医道有益,我便厚颜收下,用于研读参考。还请顾长史代我向王爷转达谢意。”
顾长史笑容可掬:“女史客气了。王爷常说,医术乃济世之术,不应有门户之见。能对女史有所助益,王爷便欣慰了。”他顿了顿,似不经意般又道,“王爷还提及,南洋商队近日进献了一些珍稀药材的种子,其中几种标注有调经止痛、安胎养血之奇效,只是中土无人识得,不知如何栽种。王爷想着女医学堂或有擅长药圃之事者,若能培育成功,亦是百姓之福。”
这理由更是冠冕堂皇,让人无从推诿。流珠只得再次道谢,收下了那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种子。
最让她感到棘手乃至有些狼狈的礼物,是在半个月后送到的。那是一个用厚重油布覆盖、需要四名健仆才能抬动的巨大物件。揭开油布,赫然是一具与真人等高、以某种坚韧材质(似是浸过特殊药液的皮革与蜡质混合)制成的人体模型。模型制作之精良,堪称鬼斧神工,不仅骨骼、肌肉层次分明,更重要的是,周身经络走向、数百穴位,皆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精准标注,旁边还有细如蝇头的朱砂小字注明穴位名称与主治功能。
“王爷言,此物乃前朝巧匠所制,世间罕有。想着女医学堂教授生徒,若有实物参照,胜过千言万语。特命送来,供教学研究之用。”顾长史的话语平静无波,仿佛送来的只是一件寻常家具。
流珠站在那具栩栩如生、甚至带着几分诡异感的男性模型前,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脸颊,耳根都烧了起来。这礼物太过惊世骇俗!莫说是在礼教大防严谨的当下,便是再开明的时代,将一具如此逼真的人体模型,尤其是男性模型,堂而皇之地置于女子学堂之中,一旦传扬出去,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那些本就对女医学堂虎视眈眈的御史言官,立刻就会用“伤风败俗”、“亵渎圣贤”的弹章将她和学堂淹没。
可另一方面,作为一名医者,她太清楚这具模型的价值了。经络穴位之学,玄奥精深,仅凭书本图和口头讲述,学员们往往难以准确掌握。有了这具模型,无异于拥有了一位永不疲倦、精准无比的“活教具”,对教学效果的提升是颠覆性的。
内心的天人交战激烈无比。收,风险巨大;退,暴殄天物,且显得自己心胸狭隘,辜负了裕亲王这份“为国育才”的“公心”。
思忖再三,她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命心腹学员春兰、秋菊协助,趁着夜深人静,将这具模型秘密搬运至库房最深处的一间独立小屋内。此屋原本存放一些不常用的杂物,位置僻静,门窗坚固。流珠亲自带人将窗户用厚纸糊死,门外加上重锁,并立下严规:此物列为学堂最高机密,非经她亲自批准,任何学员不得靠近。只有那些天资卓越、心性沉稳、且已进入经络穴位深度研习阶段的核心学员,方可由她或春兰、秋菊陪同,入内观摩学习,且每次不得超过一炷香的时间。所有入内者,必须立下重誓,绝不将此事对外泄露半分。
处理完模型之事,流珠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裕亲王玄澈,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弈者,每一步都落在她最难以回避的位置。他的“好意”如同温润的春雨,看似滋养,实则无声无息地渗透,让她在享受资源便利的同时,也一步步被拉入他所编织的关系网中。他甚至通过顾长史递来更明确的信息:若流珠在编纂《妇人科辑要》过程中,遇到资金困窘,王府愿鼎力相助,助其刊印流传。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靠近,比皇后那种疾风骤雨式的打压,更让流珠感到一种绵里藏针的压力。她必须时刻保持十二分的清醒,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地借助这些资源来提升学堂的实力和自己的医术,却又绝不能与之捆绑过深,沦为裕亲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她清楚地知道,一旦被贴上“裕亲王党”的标签,等待她和学堂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让她夜不能寐,对每一次来自裕王府的“馈赠”,都需反复权衡,如履薄冰。
第二节:学术领域的暗箭
就在流珠疲于应对裕亲王那无孔不入的“关怀”时,另一股潜流也开始在太医院内部涌动,向她袭来。
太医院,这个掌管天下医政、汇聚了帝国最高明医者的机构,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院判章弥,年近花甲,医术精湛,为人相对持正开通。他亲眼见证了女医学堂在救治三皇子以及日常护理、妇人科方面展现出的价值,尤其是流珠所倡导的“消毒隔离”、“预防为先”的理念,虽与古法有所不同,但在实践中确有效验。因此,他主张对女医学堂采取有限度的合作与交流态度,认为取其长处,补益太医体系,并非坏事。
然而,以副院判刘鑫为首的一批保守派太医,则对此深以为耻,倍感威胁。刘太医年富力强,出身医学世家,自视甚高,笃信祖传经典,对一切“离经叛道”的医术都抱有极大的排斥心理。他始终认为,女子行医,本就是牝鸡司晨,不成体统。如今流珠不仅办起了学堂,教授那些在他看来粗浅不堪的“护理之术”,竟还敢编纂《妇人科辑要》,甚至开始涉足小儿科领域,这简直是在公然挑战太医院的权威,窃取他们历代相传、视为不传之秘的宝贵经验!
“区区一介女流,识得几个字,看过几本医书,便敢妄言辑要?还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乡野偏方、甚至是她自己的臆测之论写入书中,流传出去,岂非贻笑大方,更恐贻害无穷!”刘鑫在一次太医院内部议事时,愤然对章弥说道。
章弥抚着花白的胡须,缓缓道:“刘副院判稍安勿躁。流珠女史所编之书,老夫也曾翻阅部分初稿,其中于妇人产育调护、小儿常见病防治方面,确有独到见解,且条理清晰,便于初学。其所言‘预防’、‘消毒’之说,于防治时疫亦有启发。陛下既支持女学,我等亦当有容人之量。”
“院判大人!”刘鑫提高了声音,“此风不可长啊!若人人都如她一般,将医道视为可随意编纂、妄加议论之物,置我辈太医于何地?况且,她那些说法,无根无据,全凭臆测,若被无知民众奉为圭臬,弃正统医道于不顾,酿成祸患,谁来承担?届时我太医院颜面何存?”
章弥沉默片刻,道:“陛下之意,你我都明白。公然反对,恐有不妥。学术之争,当在学术范畴内解决。”
刘鑫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听懂了章弥的言外之意。既然不能明着打压,那便在学术层面让她知难而退。
机会很快到来。太医院组织了一次小范围的医术研讨,议题是“小儿痘疹的鉴别与护理”。因流珠在牛痘接种上的成功经验,她也收到了邀请。研讨会上,众太医引经据典,各抒己见,多围绕《痘疹定论》、《小儿药证直诀》等经典展开。轮到流珠发言时,她并未直接反驳经典,而是结合牛痘接种实践中观察到的现象,以及现代医学关于病毒传染、免疫反应的基本原理(当然,她用当时人能理解的“戾气”、“毒邪”等词汇进行了包装),补充强调了严格隔离病患、对病患衣物用具进行沸水或草药熏蒸消毒、以及密切观察患儿体温、呼吸、精神状态变化的重要性。
她发言时,态度谦逊,言辞恳切,只说是自己在实践中的一些粗浅体会,希望能对完善护理有所裨益。章弥听得微微颔首,觉得颇有见地。而刘鑫则面无表情,只在流珠提到“戾气可通过飞沫、接触传播”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会后,刘鑫单独求见章弥,言辞恳切又带着忧虑:“院判大人,今日流珠女史所言,下官细细思之,实在忧心。其所论‘戾气传播’、‘消毒隔离’,虽听起来新奇,然考之《内经》、《伤寒》,并无明确依据。此等全凭臆测之言,若广为流传,恐使后学舍本逐末,忽视辨证论治之根本。下官以为,日后太医院此类研讨,当以正统医家为主,对于非正统医者之参与,还应……慎重为宜。”
这番话,看似从学术严谨出发,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排挤流珠,试图将她边缘化,剥夺她在主流医学圈发声的机会。章弥虽不完全认同,但考虑到太医院内部的稳定,以及刘鑫等人代表的势力,也只能默许了这种“慎重”。
这还只是台面下的暗流。更卑劣的手段,接踵而至。
流珠为了完善《妇人科辑要》,将初稿少量刊印,分发给几位核心学员和少数信得过的同行征求意见,也用于内部高阶教学。一日,与秋菊交好的一位药商,在偶然看到坊间流传的一份手抄本《妇人科辑要》残页时,发现了异常。他立刻找到秋菊,指出其中一处治疗产后血崩的急救方剂中,一味关键药材“三七”的用量,被刻意加大了三倍!若按此方服用,非但不能止血,反而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出血,危及生命!
秋菊大惊失色,立刻禀报流珠。流珠闻言,如遭雷击,急忙取出原版刻印稿核对,果然发现那份流传出去的手抄本被篡改了不止一处:除了药方剂量,还有几处重要的针灸穴位,深浅、手法都被修改,一旦照做,轻则无效,重则伤身!
愤怒之余,流珠立刻着手追查。刻印稿流出范围极小,能接触到并能进行如此精准篡改的,必定是内部人员或能接触到内部人员的人。顺藤摸瓜,线索隐隐指向了一个在太医院负责文书工作的低级医士。此人曾多次向刘鑫请教医术,与刘鑫过往甚密。然而,当流珠想进一步深究时,那名医士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寻不到踪迹。而那份被篡改的手抄本,也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再也无法收回。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流珠心中雪亮。这绝非简单的学术分歧,而是意图借刀杀人,用栽赃陷害的卑劣手段,彻底败坏她和女医学堂的名声,甚至不惜以无辜患者的生命为代价!这是一次极其恶毒的警告,告诉她,学术的领地,绝非她这个“异类”可以轻易涉足。一股寒意,从她的心底蔓延开来,比面对裕亲王的步步紧逼,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冰冷与愤怒。
信任的裂痕与内部危机
外部的压力如同乌云压顶,尚未散去,内部的隐患也开始悄然滋生,像白蚁般啃噬着学堂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凝聚力。
之前因家族压力而一度动摇的瑞珠,在流珠的挽留和春兰等人的劝慰下,表面上安分了下来,继续着她的学业。然而,流珠凭借着她敏锐的观察力,很快发现瑞珠的状态并不对劲。她不再像以往那样,课后主动围着春兰、秋菊请教问题,或是与相熟的姐妹一起整理药材、讨论病例,反而与一位新入学不久的学员玉蔻走得极近。
玉蔻,年方十六,出身吏部考功司郎中玉明德之家,家世在众学员中堪称显赫。她容貌秀丽,举止间自带一股官家小姐的骄矜之气。入学之初,她尚算安分,但不久后,便开始在学员中,尤其是那些家世普通或略有困窘的学员中,有意无意地散布一些言论。
“说起来,咱们女子终究还是要依靠家族的。便在学堂里学得再好,若无家族撑腰,将来又能谋得什么好前程?不过是做个寻常医女罢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京城里,风向变得快,跟对了人,才能顺风顺水。”
“我听说,流珠先生为了编纂医书,得罪了不少太医院的太医呢!咱们在学堂里,也不知是福是祸……”
这些话语,如同带着甜味的毒药,悄然侵蚀着一些意志不坚的学员的心。瑞珠,这个本就因家族压力而倍感彷徨的姑娘,更是被玉蔻的话语深深吸引。玉蔻时常与她“交心”,描绘着若能“立下功劳”,得其父(暗示是皇后一方势力)在吏部考核中关照,便可为家族、为自己谋得如何光明的未来。对比在学堂里日复一日的辛苦学习、清规戒律,以及未来看似渺茫的“医女”前途,瑞珠的心,渐渐偏了。
流珠暗中留意,发现玉蔻不仅言辞蛊惑,更时常借着切磋学业、交流管理的名义,向瑞珠打探学堂内部的事务:流珠先生平日与哪些人来往?可有宫中的贵人时常召见?学堂的账目收支、药材采购,是由谁具体负责?最近《妇人科辑要》的编纂进展如何?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瑞珠起初还有些警惕,但在玉蔻“都是为了咱们将来打算”、“你我只姐妹间说说,无妨的”等软语攻势下,渐渐放松了心防,将一些不算核心、但也属内部管理细节的信息透露了出去。
更让流珠警觉的是,在一次由冬梅负责的月度药材盘点中,发现瑞珠负责管理的几个药材柜,出现了细微的、不该有的损耗。不是贵重药材,只是一些常用的艾绒、灯心草等,数量不多,若在平时,或可归咎于盘点误差或正常耗损。但结合瑞珠近期的异常表现,以及玉蔻的刻意接近,这点细微的损耗,在流珠眼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皇后的手,果然已经无声无息地伸到了学员内部!她们不再满足于从外部施压,而是试图从内部最薄弱处进行分化、瓦解,甚至安插耳目。玉蔻,便是那颗被精心布置的棋子,而瑞珠,则成了她首要攻破的目标。
流珠意识到,不能再有任何迟疑了。必须立刻采取行动,清除隐患,整肃内部,否则千里之堤,恐溃于蚁穴。
她并未打草惊蛇,而是暗中布置。首先,她以“核查学堂用度,以备陛下垂询”为由,进行了一次突然的、全面的账目和物资盘点,重点便是瑞珠和玉蔻负责的区域。其次,她密令春兰、秋菊、冬梅等核心学员,暗中留意玉蔻和瑞珠的一切举动,特别是与他人交接物品、传递信息的细节。
盘点的结果,在流珠的意料之中,却又让她感到一阵心痛。在瑞珠负责的区域,除了之前发现的细微损耗,并未找到更确凿的实证。然而,在玉蔻那里,却有了惊人的发现。当冬梅带人检查玉蔻居住的舍房时,在其衣箱的夹层暗格中,搜出了数页抄录的《妇人科辑要》章节!仔细核对,正是那份在坊间流传的、被篡改过的版本!
人赃并获!
流珠当机立断,下令将玉蔻隔离看管,同时将瑞珠唤至自己书房。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流珠面无表情的脸和瑞珠苍白惊慌的神色。
流珠没有迂回,直接将玉蔻衣箱中搜出的抄录残页放在瑞珠面前,声音冰冷如铁:“瑞珠,你我师生一场,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玉蔻都对你说了什么?你究竟向她透露了多少学堂的事情?那药材的损耗,又是怎么回事?”
瑞珠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浑身一颤,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在流珠锐利如刀的目光逼视下,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泣不成声地承认了一切。玉蔻如何以“锦绣前程”诱惑她,让她提供学堂的“内部消息”,并许诺会在其父面前为她家美言,助其父在接下来的吏部考核中得优。至于药材损耗,是她偶尔心神不宁,称取时出了差错,又怕受责罚,便悄悄隐瞒了下来。
“先生!先生我错了!我只是一时糊涂……我……我家中的情形您也知道,父亲他……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啊……”瑞珠伏地痛哭,悔恨交加。
流珠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有愤怒,有失望,更有一种深沉的悲哀。她理解这些女子在这个世道下的不易与挣扎,但背叛与底线失守,是她绝不能容忍的。
很快,玉蔻被两名粗壮仆妇押解出来。她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终究哑口无言,只是用怨毒的眼神瞪着流珠和瑞珠。
“窃取学堂机密,勾结外人,意图不轨。”流珠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院子里,“将此婢扭送内务府慎刑司,并将事情原委,详细禀报苏培盛公公!”
玉蔻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挣扎着想要叫喊,却被仆妇迅速堵住了嘴,强行拖了出去。她的结局,可想而知。
处理了玉蔻,流珠将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瑞珠。所有的学员都被召集到院中,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流珠看着瑞珠,又扫视了一圈众学员,沉声道:“瑞珠,念你是被他人诱惑,且尚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更念你尚有悔过之心,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自行退学,回家去,依仗你的家族,寻求你想要的‘前程’。”
“二,留下,但你必须为你所犯的错误付出代价。从此以后,你需接受更严格的监督,扣除三个月例钱,负责学堂内最苦最累的洒扫清洁诸事,以观后效。若再有丝毫行差踏错,绝不宽贷!”
瑞珠泪流满面,几乎没有犹豫,磕头道:“先生,我选第二条!我留下!我知错了,求先生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我一定洗心革面,绝不再负先生!”
流珠点了点头,当众宣布了对瑞珠的处分。她没有隐瞒玉蔻的罪行和瑞珠的过错,而是将这一切摊开在阳光下。她要让所有的学员都明白,学堂的纪律和底线何在,背叛与动摇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而悔过与担当,又可能获得怎样的机会。
这一次的内部清洗,虽然成功揪出了隐患,处置了内奸,给了摇摆者一个严厉的警告,但也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让整个学堂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信任被撕裂,以往的和谐与温暖蒙上了一层阴影。学员们彼此之间,多了几分审视与沉默,少了几分往日的亲密无间。流珠知道,重建信任需要时间,而眼前的危机,只是暂时平息。外部的风雨,从未停歇。
借力打力——裕亲王宴请风波
内部整顿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裕亲王玄澈那边,又掀起了一场新的风波。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私下里送书送药,而是将“关注”摆到了台面上。
一份制作精美、措辞雅致的请柬,被顾长史亲自送到了女医学堂。裕亲王玄澈将于三日后,在王府别苑举办一场“杏林雅集”,广邀京中知名医者、饱学文士,以及……“精研医理、泽被闺阁”的女医学堂总管流珠女史。
请柬上言明,雅集旨在“切磋医理,弘扬仁术,以文会友,以医济世”,看起来冠冕堂皇,无可指摘。流珠作为女医学堂的代表,似乎于情于理都应出席,与同行交流,亦可提升学堂声望。
然而,流珠手握这份沉甸甸的请柬,却只觉得烫手。她太清楚这宴无好宴。一旦她踏足裕亲王的“杏林雅集”,便等于在公开场合接受了裕亲王的“抬举”,向整个京城宣告了她与裕亲王的“亲近”关系。届时,无论她如何辩解,都会被自动划归为裕亲王一派,彻底卷入皇子们那深不见底的权力纷争之中(裕亲王玄澈虽一向以闲散王爷示人,但其母族乃开国功臣之后,在军中和朝堂皆有不小的影响力,其本人也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与世无争)。
这是阳谋。裕亲王算准了她难以拒绝这种“正当”的学术交流邀请。若她称病推辞,便是拂了亲王的面子,显得不识抬举,不仅会得罪裕亲王,也可能给外界留下女医学堂孤傲不合群的印象。可若去了,便是跳进了他精心布置的舆论漩涡。
流珠在书房中踱步,眉头紧锁。春兰和秋菊侍立一旁,亦是面带忧色。
“先生,这宴席,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该如何是好?”春兰忍不住问道。
秋菊性子更急:“那裕亲王分明是不怀好意!想逼先生就范!”
流珠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硬抗是不行的,必须想办法破局。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她的思绪。
她不能直接拒绝裕亲王,但有人可以。
她立刻铺纸研墨,却并非给裕王府回帖,而是写了一封看似寻常的“工作汇报”奏折,详细陈述了近月来女医学堂的教学进展、《妇人科辑要》的编纂情况,以及下一步准备加强小儿科常见疾病防治研究的计划。在奏折的末尾,她以极其自然、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语气,看似无意地提及:
“……近日得裕亲王府知会,言王爷将于别苑举办‘杏林雅集’,邀集京中医道同仁切磋交流,亦命卑职前往。卑职闻之,深感惶恐。窃思卑职乃一介女流,蒙陛下天恩,执掌女医学堂,乃宫中职差,职责所在,唯尽心竭力,以报圣恩。参与宗室宴饮,与众多外臣医士同席,恐惹非议,有损陛下清誉及学堂声名。然王爷盛情,又关乎医道交流,卑职愚钝,实不知该如何应对,伏乞陛下圣裁。”
她将这份奏折,通过正式的渠道,递送到了通政司,并且特意让送奏折的小太监,“偶然”在苏培盛当值时,将消息“透露”给了这位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内侍大珰。
果然,这道奏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皇帝玄凌在御书房看到这份奏折时,目光在最后那段关于“杏林雅集”的文字上停留了许久,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他放下奏折,对侍立一旁的苏培盛淡淡道:“这个流珠,倒是小心得很。”
苏培盛躬身陪笑:“陛下圣明。流珠女史一心扑在皇差上,怕是真被裕亲王殿下这阵仗给吓着了,唯恐行差踏错,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玄凌未置可否,只轻轻“嗯”了一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