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破局立威,暗流汹涌(1/2)

凤仪宫的暗潮

紫奥城,凤仪宫内,金猊兽吞烟吐雾,苏合香的清冽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却难以驱散那无形中凝聚的沉重压力。时值盛夏,殿内虽放置了冰鉴,丝丝凉气逸出,却依旧让人觉得闷热难当,仿佛暴风雨前的压抑。

皇后朱宜修端坐在嵌满珍珠贝母的紫檀木凤座之上,身姿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端庄,凤袍上的金线鸾鸟在透过高窗的日光映照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唯有那宽大袖袍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汹涌的波澜。

心腹太监总管高德禄垂手躬身,几乎将身体折成了九十度,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将外界消息一一禀报,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寂静的殿宇中:

“娘娘,三老爷那边……漕运衙门的差事,昨日已经正式交接了。礼部的清职,虽然品级未降,但……但实在是清水得不能再清水了。陛下在朝会上,对朱御史关于江南盐政的奏本,批了‘见识庸常,不堪大用’八个字……还有,内务府副总管,咱们举荐的那个,也被驳回了,换上了德妃娘娘荐的人选。份例用度,这个月已经查了三次,说是……说是要‘核验清楚,以免奢靡’……”

高德禄的声音越来越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敢抬头看皇后的脸色。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冰鉴融化滴落的水声,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良久,皇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陛下今日赏赐贡品缎匹时,还说了些什么?”她记得那匹流光溢彩的蜀锦,是今年最新的贡品,颜色鲜亮夺目,此刻想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高德禄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道:“陛下……陛下赏了缎匹,夸赞了娘娘治理六宫辛劳后,又说……‘宫中也好,朝野也罢,安宁最是难得。朕近来颇喜‘分寸’二字,皇后以为如何?’”

“分寸……”皇后朱唇微启,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品味一句寻常的诗文。然而,那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厉色,却如寒冬冰棱,瞬间刺破了她维持的平静假象,带着淬毒般的冷意。“本宫,自然懂得陛下的意思。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兄长既才德不堪重任,陛下施恩调任,亦是保全我朱家颜面。你下去吧,传本宫懿旨,凤仪宫上下,需谨言慎行,恪守宫规,若有半分行差踏错,严惩不贷!”

“是,奴才遵旨。”高德禄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几乎是踮着脚尖退出了大殿,生怕惊扰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沉重的殿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内外。就在那一瞬间,皇后猛地一挥袖,将身旁小几上那盏刚刚沏好、温度适口的雨前龙井,连同那套她平日最喜爱的官窑白瓷盏,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哗啦——!”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骤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翠绿的茶叶和澄黄的茶汤泼溅开来,在她华贵凤袍的裙摆上,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狼狈的污渍。碎瓷片四散飞溅,有一片甚至擦过了她的手腕,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

“分寸!好一个‘分寸’!”她齿缝间挤出冰冷彻骨的低语,胸膛因压抑的怒火而剧烈起伏,凤冠上的珠翠随之急促摇晃,发出细碎的撞击声。玄凌此举,哪里是提醒,分明是毫不留情的警告与敲打!他是在用行动告诉她,流珠那个贱人,他护定了!任何试图越过他划下界限的行为,都将首先承受朱氏利益的损失!这比直接训斥她本人,更让她感到锥心刺骨的屈辱和心惊。他是在告诉她,朱家的荣耀系于帝心,而帝心,如今正偏向那个卑贱的医女!

她猛地站起身,在狼藉的碎片旁来回踱步,华丽的裙裾扫过茶渍,留下更深的痕迹。她深吸了几口气,那混合着苏合香与破碎茶香的空气,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强行压下了几欲喷薄而出的怒火。多年宫廷生涯,早已教会她如何在盛怒之下保持理智的缰绳。愤怒是毒药,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流珠……这个原本她并未放在眼里,以为随手便可捏死的医女,竟不知不觉间成了扎在她心头最深的一根毒刺,更是悬在整个朱氏家族头顶的一把利剑,而握剑之人,正是她的丈夫,当今皇帝!皇帝的态度已然明确至此,短期内,绝不能再动用任何可能引火烧身、留下证据的激烈手段。上次的掳人计划,已是行险一搏,若非那些死士手脚足够干净,又恰好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巧合”路过,后果不堪设想。玄凌的密探,恐怕早已盯紧了朱家和她凤仪宫的一举一动。

“是本宫小瞧了她,也……心急了。”皇后走到窗边,猛地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炽热的风瞬间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殿内沉闷的香气。她望着窗外重重宫阙那压抑的飞檐斗拱,目光幽深如潭,里面翻涌着算计的暗流。“硬碰不得,便需借力打力。太医院那帮倚老卖老、视权如命的老顽固,被流珠动了奶酪,岂会善罢甘休?还有,朕那位好皇弟,裕亲王玄澈,看似闲云野鹤,与世无争,实则野心勃勃,一直想将手伸进太医院这块肥肉里……他们,或许才是对付流珠更好的刀。”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转身唤来最信任的贴身宫女绘春,低声吩咐,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仪,却更添了几分森寒:“去,想办法递话给太医院的周太医,让他暂且忍耐,收敛锋芒,静待时机。流珠参与改革,触动的是整个太医院旧派的利益,不必我们亲自动手,自有的是人给她使绊子。告诉他,只要他们能让流珠在太医院寸步难行,本宫自然不会忘了他们的‘功劳’。另外,给本宫仔细留意裕王府和女医学堂那边的动静,尤其是那个什么‘医道同盟’,一有消息,立刻回报。本宫倒要看看,朕这位皇弟,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绘春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如同暗夜里的影子。皇后独自立于殿中,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和茶渍,眼神冰冷如铁。她知道,这场争斗,远未结束,只是转入了更隐蔽、更复杂的阶段。她的退却,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她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一个能将对手一击毙命的机会。殿外的蝉鸣声嘶力竭,更衬得殿内死寂一片。

学堂风雷与民间声望

遇袭的惊悸如同冬日浸入骨髓的寒气,并非轻易能够驱散。回到女医学堂后的好几个夜晚,流珠仍会从噩梦中惊醒,耳边回荡着马车外的打斗声和那蒙面人粗重的喘息。但她生生将这恐惧压了下去,转化为更坚定的决心和更清醒的认知。皇帝的庇护是一道金光闪闪的护身符,能震慑宵小,却也是一把双刃剑,过度依赖,终会让自己成为无根之萍,一旦帝心转移,便是灭顶之灾。她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不容轻易撼动的力量和声望,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漩涡中真正立足,才能实现她济世救民的初衷。

回到女医学堂,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一场酝酿已久、迅雷不及掩耳的整顿。这次遇袭,固然是外患,但也暴露了内部可能存在的漏洞。有些钉子,必须拔除。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流珠端坐于主位,身着素雅的月白缎子常服,未戴过多首饰,只一支简单的羊脂玉簪绾住青丝,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出鞘之剑,缓缓扫过下方坐立不安的十数位教习、管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有人不自觉地将手缩回了袖中,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近日学堂内外,风波不断,想必诸位亦有耳闻。”流珠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回荡在寂静的厅堂内,“陛下天恩,增派护卫,是为保我学堂一方净土,防外邪入侵。然,古语有云,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有些事,关乎学堂根本,关乎我等立世之基,今日须得做个了断。”

她没有丝毫迂回,直接点出了三名教习和两名负责采买联络的仆役的名字。随着她每念出一个名字,被点到之人脸色便白上一分,有人甚至开始微微发抖。流珠随后示意身旁的助手,将早已准备好的证据一一展示——几封字迹隐晦的密信残片,记录了学堂内部事务的传递;几笔来自不明府邸、数额不大却持续不断的财物记录;甚至还有与某些府邸下人接头的具体时间、地点和暗中观察到的证人证词,时间线清晰,逻辑严密。

“张教习,你三次将学堂内部制定的、关于产后护理的章程细则,泄露给永巷负责嬷嬷事务的胡嬷嬷,前后所得银钱共计五十两,可属实?”流珠的目光落在一位年约四十、面相看似敦厚的女教习身上。

“李管事,你借采办药材之机,虚报价格,中饱私囊,累计贪墨超过八十两,且将三位家世特殊学生的背景信息,透露给宫中西苑的掌事太监,可有冤枉你?”她的声音转向一位低着头、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那几人顿时面如土色,浑身瘫软,“扑通”几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求饶:

“县主饶命!县主开恩啊!是……是奴婢\/卑职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求县主看在奴婢伺候学堂多年的份上……”

“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愿意退还所有银钱,只求县主给条活路!奴婢家中还有老母幼子要养活啊!”

哭嚎声,哀求声,在议事厅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其他未被波及的教习管事,有的面露不忍,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则暗自庆幸,更多人则是被流珠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手段所震慑。

流珠看着他们,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与决绝。她轻轻摇头,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转圜:“学堂创立之宗旨,在于培育医者,救济众生,非是为人充当耳目、搬弄是非之地,更非藏污纳垢、牟取私利之所!尔等行为,已背弃学规章程,辜负陛下隆恩,更玷污了天下人对女子学医之期望与信任!今日若饶了你们,如何对得起那些一心向学、秉持仁心的学生?如何对得起那些将健康乃至性命托付给我们的病患?”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冰,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确保每个人都听清她接下来的话,也明白这话背后的决心:“念在尔等昔日于学堂确有微劳,今日起,收回学堂所授凭信,逐出学堂,永不录用!此外,通告与学堂交好的所有医馆、药铺,此人等,品行不端,背信弃义,皆不得收留!望尔等好自为之,莫要再行差踏错,否则,国法森严,亦不容情!”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不仅是那被揪出的五人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如同被抽走了筋骨,便是其他未曾涉事的教习管事,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脊背发凉。这处罚,不仅是断了他们在学堂的前路,更是几乎断了他们在京城医药行当里的生计!县主此举,可谓雷霆万钧,杀伐果断,毫不容情!这是明确地告诉所有人,背叛学堂、吃里扒外的下场!

立刻有流珠早已安排好的、可靠的护卫上前,面无表情地将那五个面如死灰、哭嚎不止的人拖了出去,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外。议事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流珠缓和了语气,但目光依旧清冽如初,她环视众人,缓缓道:“今日之事,非我所愿,然势在必行。学堂乃我等安身立命之本,亦是天下女子研习医学、实现价值之所系,其纯净与声誉,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践踏。望诸位引以为戒,恪尽职守,同心同德,将心思都放在医学钻研与培养学生之上,共谋学堂发展,不负我等初心。”

这场干净利落的内部清洗,如同一次彻底的外科手术,精准地切除了腐肉。不仅清除了已知的内患,更极大地震慑了那些仍在观望或心存侥幸之人。学堂上下,自此风气为之一肃,众人对流珠的敬畏之心更重,办事更加勤勉小心,学堂作为她根基之地的凝聚力和向心力也空前增强。大家都明白,这位年轻的县主,不仅有皇帝的恩宠,更有不容挑衅的底线和铁腕的手段。

内部肃清之后,流珠开始更积极地向外拓展,她要用的,是实实在在的功绩、是民心所向,来夯筑自己的护城河,让那些想要动她的人,不得不掂量掂量代价。

机会很快到来。京郊百里外的张家庄爆发了急性痢疾,情况十分危急。当地郎中所开药方效果不显,疫情有蔓延之势,官府派去的医官也只是简单隔离,未能有效控制,每日都有新的病例出现,人心惶惶。消息通过与学堂有合作的一位药材商人传到女医学堂,流珠接到消息后,毫不犹豫,立刻亲自点选了一支精干队伍——包括两名对时疫有研究、思想开明的年轻太医,四名成绩优异、胆大心细、有过护理经验的学生,以及若干得力仆役,携带了大量她根据古方改良配制的消毒药粉、治疗痢疾的药材和简易的防护用品,冒着被感染的风险,星夜兼程赶赴疫区。

抵达张家庄时,已是次日午后。眼前景象令人揪心。村口有面带惧色的官差把守,禁止随意出入,村内一片死寂,往日孩童嬉闹、鸡犬相闻的景象荡然无存,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声和妇孺的哀哭声,空气中弥漫着污秽、草药以及一种疾病特有的衰败气味混合的怪异味道。当地里正和几位族老迎上来,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无奈,对流珠这位年轻的“女太医”带着明显的疑虑。

流珠没有时间客套,立刻投入工作。她首先不顾里正和几位年老村民“祖宗规矩”、“男女大防”的劝阻,强硬地下令,按照她带来的方案,严格划分出清洁区、半污染区和污染区,设立明显的界限,所有人员,包括她自己和随行太医,进出不同区域都必须用特制的消毒药水反复洗手,佩戴口罩、头巾,更换外衣。她亲自带人仔细检查村中所有水源,很快锁定了一口位置较低、靠近牲口棚、疑似被污染的水井,当即下令用石块木板彻底封闭,并组织未染病的青壮年村民从远处山涧引来的安全溪流取水,确保饮用水安全。

对于患者,她根据症状轻重,分别安置在不同区域,避免交叉感染。重症者,她亲自逐一诊脉,观察舌苔、眼窝凹陷程度,仔细询问症状,然后调整药方,采用针对性更强的汤药,并结合她极力强调的“补液”疗法,用精心配比的淡盐水和糖水,一点点、耐心地喂给因严重上吐下泻而濒临脱水休克的病人。轻症者及未染病的村民,则发放统一的预防和治疗药剂,并由学生们负责监督服用、检查体征和督促环境卫生,清理污物,喷洒消毒药水。

过程中,阻力不小。一些村民固守旧念,认为流珠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一群女学生来主导防疫是“胡闹”、“不成体统”,甚至对严格的隔离措施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几个情绪激动的汉子聚集起来,想要强行闯出去找“更厉害”的郎中,或者去庙里拜神求符。

“你们这是要把我们关起来等死吗?让开!我们要出去!”一个满脸通红、情绪激动的壮汉红着眼睛吼道,试图推开负责警戒的学生。

流珠没有与他争辩,也没有退缩。她只是冷静地穿过人群,走到一个被安置在角落草席上、因严重脱水而濒临昏迷、被家人几乎放弃治疗的小女孩身边。那孩子约莫四五岁,面色灰败,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小小的身体因为腹泻而消瘦不堪。孩子的母亲坐在旁边,眼神空洞,只是默默地流泪。

流珠不顾地上的污秽,径直蹲下身,仔细检查孩子的瞳孔、触摸皮肤的弹性,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酒精棉上擦拭后,手法稳健精准地刺入孩子的人中、内关、足三里等穴位。接着,她亲自调配了温热的、带有益气生津功效的药液,用小勺一点点撬开孩子紧咬的牙关,极其耐心地喂下去。她不顾劳累和感染的风险,就守在那个孩子身边,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点细微变化,用湿布蘸着温水擦拭孩子干裂的嘴唇,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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