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魂碎玉轩(2/2)

走到这间低矮、压抑、充满了穷酸气息的耳房门口,外面是稍大一些的厅堂,陈设同样简单到了极致,一张掉了漆的方桌,几把看起来就不甚牢固的椅子,一个绣着淡雅兰草、但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半旧屏风,角落里放着两个半空的衣箱。处处透着一种被遗忘、被冷落、被刻意怠慢的清寂与萧条。这里就是碎玉轩,甄嬛在避宠养病时期的居所,也是她未来一段时间,乃至……可能葬身的地方。这个认知,让流珠的心再次沉了沉,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

她看到浣碧已经端来了冒着丝丝热气的热水,正小心地用手背试探着,往盆里兑着凉水,调整到适宜的温度。另一边,一个年纪稍长些、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温婉沉静、举止稳重从容的宫女(记忆碎片明确地告诉她,这是甄嬛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崔槿汐)正轻声吩咐着一个低着头、看起来年纪很小、面生的小太监什么,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那小太监唯唯诺诺地应着,不敢抬头。

流珠垂下眼,用力地、彻底地掩去眸中所有不合时宜的震惊、恐惧与茫然,快步上前,脸上挤出一点属于原主的、略带讨好的、甚至有些冒失的笑容,伸手去接浣碧手中的水壶:“浣碧姐姐,我来帮你。”

浣碧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今天的迟钝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将水壶递给她,自己则端起调好温度的水盆,率先向内室走去。流珠连忙提着水壶跟上,低眉顺眼,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融入这个既熟悉又陌生、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的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她必须尽快适应,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尤其是……那位心思缜密、观察入微的小主,以及这位眼神通透的槿汐姑姑。

第四节:初识甄嬛

当流珠跟着浣碧和槿汐走进内室时,她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内室比外间稍显精致些,但也有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药味,混合着一种属于女子闺房的、清雅的馨香,像是某种冷冽的花香,或许是梅花?光线依旧昏暗,只在床头小几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崔槿汐上前,轻轻挽起床榻边的纱帐,用银钩挂好。流珠终于看清了这位历史上、也是她未来命运关键人物的真容。

眼前的甄嬛,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寝衣,未施粉黛,墨黑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般披散在身后,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近乎透明。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与忧思,嘴唇缺乏血色,带着病态的柔弱。她拥被坐在床榻上,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那双眼睛,虽然此刻因病情而略显黯淡,却依旧清澈明亮,眼波流转间,自带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气与洞察力,仿佛能轻易看透人心深处最隐秘的念头。她整个人就像一株在风雨中微微颤抖的幽兰,脆弱,却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坚韧与风骨。真正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流珠不敢多看,立刻低下头,和浣碧一起,小心翼翼地伺候甄嬛起身。她递上拧得半干、温度恰到好处的温热帕子,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生怕自己的手重了,弄疼了这位病中的小主。她的指尖能感觉到帕子传来的温热湿意,以及甄嬛接过帕子时,那微凉而纤细的手指。

接着,她又协助浣碧,为甄嬛梳理那一头令人艳羡的如瀑青丝。她的手指穿梭在冰凉顺滑的发丝间,能闻到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和药味混合的气息。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恭敬、无声,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差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甄嬛身上传来的那种深沉的、压抑着的、属于智者被困浅滩的无奈与警惕,以及一种对环境、对身边人本能的审视。

甄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冷静的审视力量,淡淡开口,声音轻柔,却自带一份不容置疑的威仪:“流珠,今日你倒是格外沉静。”

流珠心头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立刻躬身,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丝被点名后的惶恐:“回小主,奴婢……奴婢瞧着您脸色还是不太好,心里实在挂念得紧,只想着要更尽心、更仔细些伺候,不敢喧哗,怕……怕扰了您静养。”她必须尽快熟悉这个身份,不能露出任何马脚,在这种洞察力敏锐的主子面前,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被放大,引来不可预测的灾祸。

甄嬛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那目光似乎在她低垂的眉眼、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握在一起的手指上掠过,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而由着槿汐为她更衣。但流珠知道,那片刻的审视,已经像一根针,扎在了甄嬛的心上。这位小主,绝非易与之辈。自己往后的言行,必须慎之又慎。

早膳是清粥小菜,一如既往的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粥看起来稀薄,小菜只有一碟酱瓜,一碟看起来蔫蔫的、没什么油水的青菜。份例明显不足,菜色也看得出是不新鲜的。甄嬛用得不多,只浅浅喝了几口粥,眉宇间的郁色似乎又浓重了几分。席间无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

流珠垂手侍立在旁,心中飞快地盘算着。碎玉轩目前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完全是被遗忘的角落,连基本的物资供应都如此克扣。甄嬛在装病避宠,这是她的策略,但也实实在在地让碎玉轩陷入了困境。自己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宫女,命运已经完全和甄嬛捆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要活下去,甚至活得好,首先必须帮助甄嬛稳住局面,至少……改善眼前的生存环境。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获得甄嬛的信任,展现自己的价值。

第五节:生存评估与初次试探

接下来的几天,流珠表现得异常“勤勉”和“好学”。她小心翼翼地、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忠心且有点小机灵、偶尔会为主子忧心的宫女角色。她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儿,打扫庭院,擦拭家具,清洗衣物,虽然动作因为不熟练而显得有些笨拙,但态度极其认真。她努力回忆原主的行为方式,模仿她那略带跳脱的说话语气和走路姿态,尽量不让自己的“内在”显得过于突兀。

同时,她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像一块掉进河里的干燥海绵,拼命地吸收着关于这座紫禁城的一切信息。

她主动包揽了更多跑腿的活儿,去内务府领份例,去御膳房取膳食,甚至偶尔被指派去其他宫苑送些不打紧的东西。她默默地记下各宫的位置,主要太监宫女的面孔和性情,路上听到的零碎八卦和消息。她留意着内务府那些管事太监的脸色和话语里的机锋,计算着份例发放的时间和数量,观察着其他得势宫苑宫女太监的做派。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一点点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微弱但至关重要的信息网。她知道,在这个地方,信息就是权力,就是生机。

同时,她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和评估碎玉轩内部的人。崔槿汐,沉稳干练,对甄嬛忠心耿耿,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处理事情井井有条,滴水不漏。但她的目光太过通透,似乎总能看穿人心,流珠在她面前必须格外小心,不能有丝毫逾矩。浣碧,心思敏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傲气和对自己处境的不满与怨怼,她对甄嬛也忠心,但这忠心似乎掺杂了些别的东西,流珠暂时还看不透,但知道不能轻易交心,尤其要注意不能触碰到她敏感的自尊。还有其他几个小宫女和小太监,大多懵懂无知,或是些见风使舵、只求自保之辈。

她还需要一个盟友,或者说,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帮她传递消息、留意动向、在她无法分身时能给予些许助力的“自己人”。她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年纪最小、总是低着头、看起来怯生生的小太监,他叫小允子。他似乎是因为家里穷得活不下去了才被送进宫,没什么根基,人也老实,甚至有些胆小懦弱,经常被其他太监欺负,干最重的活儿,吃最差的饭食。流珠偶尔会在他被大太监刁难时,不着痕迹地帮他说句话,或者把自己份例里偶尔多出来的一块点心、一个果子分给他。小允子对她很是感激,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像只被遗弃的小狗找到了唯一的一点温暖。这虽然微末,但或许是个开始。

机会在一个午后,伴随着内务府送份例的小太监那几乎不加掩饰的鄙夷嘴脸,悄然降临。

“喏,这是你们碎玉轩这个月的份例,清点一下,赶紧签字画押,咱家还忙着呢!”那小太监尖着嗓子,将一个小布袋和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粗鲁地扔在厅堂的桌子上,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脸上写满了鄙夷和不耐烦,还用袖子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浣碧上前清点,脸色越来越难看。份例明显比规制少了许多,而且质量低劣。那一小袋米,颜色明显有些发暗,抓在手里感觉也有些潮气,凑近了,能闻到一股不易察觉的、属于陈米和霉变的沉闷气味。炭是带着很多杂质的黑炭,估计烧起来烟大会呛人。布料也是颜色灰暗、触手粗糙的下等料子。

“这位公公,这米……”浣碧强忍着怒气,指着那袋米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

“怎么?”小太监吊着眼睛,阴阳怪气地说,嘴角撇着,“有得领就不错了!碎玉轩如今什么光景,自己心里没数吗?挑三拣四的,要不要咱家回去禀报总管,连这些都省了?”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充满了羞辱的意味。

浣碧气得脸色发白,胸口起伏,正要争辩,被一旁的崔槿汐用眼神严厉制止。槿汐上前,脸上带着惯有的、不卑不亢的平静笑容,动作自然地塞了几个铜钱到那小太监手里:“有劳公公跑这一趟,天寒地冻的,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小太监掂了掂手里那少得可怜的铜钱,撇撇嘴,脸上露出一个讥诮的表情,这才脸色稍霁,像是施舍般说道:“还是槿汐姑姑明白事理。行了,咱家走了。”说完,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开。

浣碧看着那袋米,又气又无奈,眼圈都有些红了,最终还是忍下委屈,准备将它和其他东西一起收进库房。眼不见心不烦。

就在这时,流珠心念电转。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切入点,风险也小,但或许……是一个展示自己“不同”、引起甄嬛注意的开始。她上前一步,状似无意地低声道,声音不大,却确保里间榻上正倚着看书(或许是假装看书,实则倾听外面动静)的甄嬛能隐约听到:“浣碧姐姐,这米……瞧着颜色实在不太对,怕是陈了很久了,闻着还有股子怪味。”她顿了顿,在浣碧疑惑和带着怨气的眼光中,继续用一种带着点回忆和真切担忧的语气说道,“奴婢小时候在家乡,听村里老人说,发霉的米吃了不光伤肠胃,闹肚子,时间久了……没准儿还可能影响女子将来的生育呢。”

“生育”二字,她刻意放得轻,但在寂静的、弥漫着屈辱气氛的室内,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果然,里间传来了书页合上的轻微声响。紧接着,是甄嬛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警惕的声音传来:“流珠,你刚才说什么?进来说话。”

流珠心头一跳,立刻收敛心神,低眉顺眼地走了进去,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恭敬地站定,垂着头,将刚才的话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小主恕罪,奴婢多嘴了。只是见这米实在不像样子,想起从前……奴婢家乡来过一位路过的游方郎中,他闲谈时提起过,说霉变的谷物有毒,还说他有什么‘显微宝镜’,神奇得很,能看见水里、米里那些人眼根本看不见的小虫子,密密麻麻的,说就是那些小虫子钻到人身体里,才让人生病闹灾的。”

“看不见的小虫子?”甄嬛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了流珠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被勾起的、属于求知欲和本能的警惕。这对于一个饱读诗书、心思细腻的才女来说,无疑是一个既新奇又骇人的概念。关乎身体健康,尤其是可能影响生育这等核心问题,由不得她不重视。

“是啊,”流珠依旧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做出努力回忆却又记不真切的样子,“那位郎中说得神乎其神,奴婢当时年纪小,只觉得稀奇古怪,像是听天书,也记不真切了,只模糊记得有这么回事,说那些小虫子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要人命。”她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一颗关于“微观世界”、“病菌致病”以及“卫生防疫”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她不急,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和土壤,让它慢慢发芽,并在甄嬛心中建立起自己“见识不凡”、“略有巧思”的印象。这印象,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成为她的护身符。

甄嬛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流珠,落在了外间那袋米上,又或许在思考着更深层次的东西。最终,她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了。这米……拿去喂廊下的雀儿吧,人不要吃了。槿汐,以后饮食上,更要仔细些。”

“是,小主。”槿汐在外间应道,目光再次若有所思地看了流珠一眼,那眼神深邃,带着考量。

流珠暗暗松了口气,背上又是一层冷汗。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虽然微小,但至少让甄嬛注意到了她的“不同”和“可能的价值”。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谨慎,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要踩得稳,踩得准。这深宫之路,漫长而险恶,而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