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时疫骤起,牛痘惊宫(2/2)

流珠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苏培盛!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太监总管!他为何要见自己这样一个卑微的宫女?

是福是祸?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槿汐姑姑。”她快速整理了一下略显旧损的宫女服饰,抚平上面的褶皱,又将头发仔细抿了抿,确保没有一丝乱发。她知道自己不能显得过于惊慌,也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

跟着槿汐来到碎玉轩平时很少使用的、稍显正式的东偏殿,苏培盛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深紫色的总管太监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沉稳,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中捧着一杯早已没有热气的茶。

流珠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奴婢流珠,叩见苏公公。”

苏培盛没有立刻叫她起身,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她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探究。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流珠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良久,苏培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压:“抬起头来回话。”

“是。”流珠依言抬头,但目光依旧谦卑地垂视着地面。

“咱家听说,你前些日子,曾向太医院提过些防疫的建议?”苏培盛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流珠心念电转,谨慎地答道:“回苏公公的话,奴婢不敢妄议医道。只是……只是奴婢小时候在家乡,恰逢时疫,见过些民间防治的土法子,比如将生病人隔开,用石灰水洒扫住处,还有……一定要喝烧开过的水。奴婢愚见,觉得这些法子简单,或许……或许能起到些许作用,便斗胆向院判大人提了一句,实在是僭越了。”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把建议说成是“民间土法子”、“愚见”,强调其“简单”,避免触及太医院的权威。

苏培盛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些什么?关于这时疫,尤其是……预防。”

流珠的心跳得更快了。关键的问题来了!她能否抓住这个机会,就在此一举!

她再次叩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一丝不确定:“回公公,奴婢……奴婢还依稀记得一桩旧事。奴婢家乡邻村,有个专门养牛挤奶的庄子。庄子里的人,偶尔会得一种叫‘牛痘’的病,通常是手上起些小疱,有些低烧,但很快就能自愈。奇怪的是,但凡得过这‘牛痘’的人,后来即便遇到时疫大流行,也几乎无人再感染天花。”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也给苏培盛消化信息的时间。她能感觉到苏培盛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奴婢当时只觉得稀奇,并未深思。”流珠继续道,语气带着尝试和不确定,“后来……后来奴婢偶然听一位云游的、自称来自极西之地的番僧提起,说他们那里,很早就有意让人染上这种轻微的‘牛痘’,来预防可怕的天花,还取了名字,叫……叫‘接种’。据说,效果奇佳,比传统的人痘法要安全得多。只是……只是这法子听起来太过惊世骇俗,奴婢一直不敢对人言,怕……怕被人认为是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她将牛痘法的来源推给了虚无缥缈的“番僧”,并强调其“惊世骇俗”和“安全”,既解释了知识的来源,也预先为自己可能受到的质疑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苏培盛听完,久久没有说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流珠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她知道,苏培盛在权衡,在判断。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苏培盛才缓缓站起身,走到流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严肃:“流珠,你可知,你若所言有虚,或是这法子无效,甚至酿成大祸,会是何等下场?”

流珠以额触地,声音虽然微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奴婢知道!奴婢愿以性命担保,此法绝非奴婢杜撰!奴婢恳请公公,若能寻得那生牛痘的牛,或已是感染牛痘之人,取其痘浆,在小范围、比如……在罪奴或死囚身上一试便知真假!若此法果真有效,乃是我朝万民之福,皇上必然圣心大悦!若无效……奴婢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她给出了验证的方法,并将效果与“万民之福”、“皇上圣心”联系起来,极大地增加了说服力。

苏培盛盯着她看了半晌,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最终,他沉声道:“好!咱家就信你这一次。你且回去,将你所知的这‘牛痘接种法’,如何取浆,如何接种,有何注意事项,都给咱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下来!若有半分隐瞒或错漏……”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那股寒意已然透体而来。

“奴婢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误!”流珠再次叩首,心中那块巨大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她知道,她成功了第一步!她终于将这改变命运的钥匙,递到了最有可能使用它的人手中!

第五节:笔墨惊魂与等待

回到耳房,流珠的心依旧久久不能平静。激动、恐惧、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苏培盛给了她机会,但也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向槿汐禀明需要笔墨后,槿汐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去甄嬛那里取来了所需的物品——一支兼毫笔,一方普通的砚台,一小块墨锭,还有几张质量粗糙的宣纸。

流珠知道,甄嬛必然已经知晓了苏培盛见她的事情。这位小主,此刻定然也在暗中观察,评估着她的价值和……危险性。

她摒退左右(实际上也只有小允子好奇地在门口张望),关紧房门,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铺开宣纸,研磨墨锭。她的手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她必须用最简洁、最清晰、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看懂的语言,将牛痘接种法的原理、步骤、注意事项写下来。

她回忆着前世看过的相关资料:

原理:牛痘病毒与天花病毒抗原性相同,但毒性远弱于天花病毒,接种后能刺激人体产生免疫力,从而预防天花。

步骤:1.寻找自然感染牛痘的奶牛,或正在出牛痘的人。2. 取牛痘疱浆(浆液)。3. 用经过火焰消毒(她写的是“用火燎过放凉”)的银针或柳叶刀,在接种者上臂外侧划破表皮(“划破如韭叶宽,微见血痕”)。4. 将痘浆涂抹在划痕处。5. 观察反应,通常会出现局部红肿、低烧,随后结痂脱落,留下轻微疤痕。6. 强调接种后并非立即免疫,需一段时间产生抗体。

注意事项:取浆需新鲜,工具需洁净(她无法要求无菌,只能用“洁净”代替),接种部位保持干燥,观察是否有严重不良反应等。

她写得极其认真,字迹虽不漂亮,却力求工整清晰。遇到一些过于现代的词汇,她便绞尽脑汁地用古代已有的概念或描述性语言来代替。写完后,她又反复检查了数遍,确认没有遗漏和错谬,这才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将纸张折好。

接下来,便是焦灼的等待。苏培盛会相信她吗?会去试验吗?试验会成功吗?皇帝会采纳吗?这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她都可能万劫不复。

碎玉轩依旧闭门谢客,但流珠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这里。甄嬛对她依旧没有过多的表示,但流珠偶尔能察觉到她打量自己的目光,比以前更加深邃难测。浣碧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看流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嫉妒?畏惧?还是不解?

时间一天天过去,宫中的时疫似乎并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因为持续的封锁和死亡消息的传来,变得更加人心惶惶。流珠度日如年,每一次宫门外的脚步声都能让她心惊肉跳。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忐忑等待的时候,苏培盛已经将她写下的方法,秘密呈报给了皇帝玄凌。玄凌初闻此法,亦是震惊不已,觉得匪夷所思。但在当前太医院束手无策、时疫威胁日益严峻的情况下,任何一丝希望都显得无比珍贵。在苏培盛的力谏下,玄凌最终默许了在小范围进行秘密试验。

试验的对象,是几名关押在天牢、注定秋后问斩的死囚。由苏培盛亲自挑选的、绝对可靠的心腹太医负责操作。

等待结果的每一天,对玄凌,对苏培盛,乃至对在碎玉轩毫不知情地等待着命运审判的流珠而言,都无比漫长而煎熬。

成功,或许将开启一个全新的局面。

失败,则意味着流珠的性命,以及很多人寄托在这虚无缥缈方法上的希望,都将一同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