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年重逢(1/2)
阿拜多斯的夜晚从未如此宁静。
沙暴停歇后的天空澄澈得如同水洗过的黑曜石,亿万星辰从未如此清晰明亮地铺洒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温柔地抚摸着这片饱受创伤、此刻却焕发着生机的土地。远处,新生营地燃起的篝火堆只剩下点点余烬,隐约还能听到几声压抑不住的兴奋笑闹,那是精力旺盛的新生在庆祝这历史性的胜利。更远的地方,工程机械已经停歇,巨大的钢铁轮廓在月光下投下沉默而坚实的影子。
星野独自走在刚刚清理出的、还散发着新鲜泥土和沥青气味的主干道上。她换下了战斗服,穿着阿拜多斯那身熟悉的灰色学生制服,只是外面多披了一件略显宽大的外套。粉色的光环在她头顶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晕,映照着月光下她略显苍白的脸。
白天战场上那惊天动地的一刀,那挡在她身前、撑开整个毁灭洪流的黑色背影,还有那枚静静落在她掌心、此刻正被她紧紧攥在胸口的温热铜雀护身符……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胸腔里翻滚冲撞,让她无法平静地待在喧嚣的庆功宴上。
巡逻路线将她带到了学院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缓坡。这里曾是沙丘的领地,如今沙砾被推平,露出了下面相对坚实的土层。更令人惊喜的是,在几块巨大岩石的缝隙里,几簇顽强的、不知名的嫩绿色小草,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在月光下舒展着柔弱的叶片。这是阿拜多斯十年沙暴之后,新生的第一抹绿色。
星野的脚步停住了。月光勾勒出岩石的轮廓,也照亮了岩石前那个静静伫立的身影。
黑色的无名殿大衣如同融入夜色的羽翼,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拂动。碎裂的黑色光环悬浮在头顶,散发着幽微而深邃的光芒,如同夜空本身裂开的一道缝隙。他没有戴面罩,也没有那副千禧年的眼镜。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加棱角分明,带着风霜雕刻过的痕迹,却也更加沉静,沉静得近乎冰冷。
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条澳洲棕伊蛇正安静地缠绕在他的身上。一条盘绕在他的肩颈处,青铜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另一条则缠绕在他的左臂上,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这两条神秘而威严的生物与星赫仿佛融为一体,散发出古老而强大的气息。
是他。小鸟游星赫。他真的在这里。
星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紧接着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回响。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白天战场上强行压下的所有情绪,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堤坝!震惊、狂喜、委屈、愤怒、十年的思念与孤独……无数种情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粗糙的沙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握着霰弹枪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似乎是感应到了身后的注视,星赫缓缓转过身。缠绕在他身上的两条神蛇也同时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闪烁着警惕而好奇的光芒。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深邃如同星夜下的寒潭,里面沉淀着星野无法理解、也从未见过的沉重与疲惫。时间在他身上刻下了清晰的印记,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只留下属于战士的冷硬轮廓和属于守望者的无尽沧桑。他静静地看着星野,眼神复杂得如同深邃的漩涡。有审视,有欣慰,某种难以言喻的愧疚,还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疏离。
这陌生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穿了星野的心脏。那点微弱的狂喜瞬间被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淹没。
“你……” 星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向前猛地踏出一步,脚下松散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十年!整整十年!你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后面的话被汹涌而上的哽咽堵住,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洇开深色的斑点。她倔强地仰着头,粉色的光环剧烈地波动着,映照着那双被泪水模糊、却依旧死死盯着星赫的眼睛。
星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缠绕在他左臂上的神蛇轻轻移动,蛇信微微吐露,仿佛在感知星野的情绪波动。他握着刀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双深邃眼眸中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清晰的痛楚。
他沉默着,仿佛在斟酌着每一个字的分量。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篝火堆最后一点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更远处新生们模糊的、无忧无虑的笑闹。这新生的喧嚣,与他身上那沉寂千年的孤寂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在时间之外。” 他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过岩石,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生涩和难以言喻的疲惫。这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蕴含着难以想象的重量和孤独。“荷鲁斯的神座,在无名之殿。那里……隔绝了现世的时间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星野紧攥着铜雀护身符的手上,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丝,“守护基沃托斯的屏障,需要永恒的神力去维系,去对抗……‘色彩’。代价是……遗忘。被现世遗忘,也……几乎遗忘现世。”
“遗忘?” 星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受伤,“所以你忘了阿拜多斯?忘了……我?”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心碎。
“不。” 星赫的回答斩钉截铁。他肩上的神蛇发出一声轻微的嘶鸣,仿佛在强调这个答案的真实性。他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月光下,他清晰地看到星野脸上的泪痕和她眼中那份深入骨髓的委屈。他缓缓抬起右手,没有触碰她,只是隔着空气,指向她紧攥着铜雀护身符的手,也指向她左臂被衣袖遮盖的位置。“它从未忘记。印记……是最后的锚点。还有……这个。”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在星野掌心散发着温润金光的铜雀上,“当基沃托斯的危机达到,当‘色彩’的侵蚀再次威胁平衡,当……你的印记被比纳的力量强烈刺激……神殿的封印会松动,沉睡的力量会回应。这是……最初的约定。”
他的解释依旧带着神性的疏离,但星野却捕捉到了他话语深处那丝极力压抑的波动。当他说到“印记”和“你的印记”时,那目光中一闪而过的痛楚是如此真实。
她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拳头,铜雀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左臂上的印记似乎也隐隐传来回应般的温热。
愤怒的火焰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她想象着他在那个冰冷孤寂的神殿里,在永恒与时间的夹缝中,独自一人对抗着无休止的侵蚀,守着一点模糊的印记和回忆……那种孤独,光是想想就让她窒息。
“那……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 星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只是为了……杀比纳?”
星赫的目光越过星野,投向月光下那片正在复苏的土地,投向远处新生营地依稀的灯火。缠绕在他身上的两条神蛇也跟随他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它们来说既陌生又熟悉的世界。他眼中的疏离感似乎褪去了一些,流露出一种近乎温和的……疲惫。
“比纳是‘色彩’侵蚀现世的一个强大节点。它的消亡,暂时削弱了侵蚀的强度。屏障……获得了喘息。”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释然,“而基沃托斯……已经有了新的守护者。”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位带领联军、运筹帷幄的夏莱老师。“我的守望……或许到了尽头。”
“尽头?” 星野的心猛地一紧,“你要走?”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刚找到,难道又要失去?
星赫没有直接回答。他再次看向星野,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仿佛要将这十年错过的成长都刻进灵魂深处。他看着她倔强的泪水,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手中那把熟悉的粉色霰弹枪,看着她头顶那轮稳定明亮的粉色光环——那是她没有被苦难打倒的证明,是她守护新生的力量源泉。
一种近乎贪婪的、属于凡人的情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冲破了神性的外壳,在他眼中涌动。
“我……” 他刚开口。
“不行!” 星野猛地打断了他。她像是被这个可能的答案吓到了,又像是积蓄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完全忘记了什么荷鲁斯之神,忘记了什么生疏隔阂,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前冲了两步,一把抓住了星赫黑色大衣的袖口!动作带着点蛮横,却又充满了孩子气的、生怕再次被抛弃的恐慌。
“你……你刚回来!阿拜多斯才刚看到一点绿色!我……” 她抓得很紧,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我还有很多话……很多很多话……想问你!想告诉你!你……你不能走!”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异色的瞳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执拗和深深的恳求,如同当年那个被推进掩体前死死抓住他衣角的小女孩。
星赫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袖口传来的、属于妹妹的、带着微微颤抖的力道和温度,如同一道最直接的闪电,狠狠劈开了他周身那层由永恒守望铸就的冰冷外壳,直击灵魂最深处那个被他强行尘封了十年的角落。缠绕在他身上的两条神蛇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强烈的情感冲击,它们不再保持戒备的姿态,而是好奇地向前探出头,轻轻地、试探性地靠近星野的手腕,蛇信轻吐,仿佛在辨认这个让它们的主人产生如此强烈情绪波动的存在。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紧紧抓住自己袖口的、沾着泪水和沙尘的手。看着星野那双充满泪水、却依旧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十年的委屈、孤独、愤怒,还有此刻最纯粹、最强烈的——挽留。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