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恒河变局(下)(2/2)

众臣一愣。

“他的罪,还在。”清漓缓缓道,“流放恒河,本就是戴罪之身。如今他立了功,可将功抵过,抵的是‘潜逃’‘妄为’等过,但‘替身欺君’之罪,永不赦免。”

“那陛下之意是……”

“朕要册封的,不是司徒清霖这个人。”清漓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在恒河位置,“朕要册封的,是‘镇守恒河’这个职位。”

她转身,目光扫过群臣:

“司徒清霖上奏,愿永镇恒河,不返中原,硝石产出七成上缴。朕准了。但朕要加几条:一,朝廷派监察使常驻,监督硝石开采与账目;二,恒河驻军不得超过五千,且需由朝廷派遣军官训练;三,所有对外贸易,需经朝廷特许。”

“这是……”岑子瑜眼睛亮了,“这是把他变成朝廷的藩镇?不,比藩镇控制得更严。”

“对。”清漓道,“他想要名分,朕给他。但他要的每一分权力,都必须在朝廷监管之下。”

王宴之补充道:“而且,硝石矿的控制权,名义上归他,实则开采、运输、销售三个环节,朝廷都要派人介入。特别是销售——所有硝石,只能卖给朝廷指定的商行,价格由户部定。”

这下连最保守的老臣都点头了。

这哪里是册封,分明是套了个名分的枷锁。司徒清霖得到了“镇恒侯”的爵位和法理上的统治权,但实权被层层分割、监管。

“那册封诏书……”礼部尚书问。

“朕已拟好。”清漓示意太监宣读。

诏书很长,核心内容就是上述条件。但文笔极佳,把司徒清霖的功劳写得荡气回肠,把他的忠心写得感人肺腑——读起来,仿佛真是朝廷慷慨赏赐,而非一场精密的权力交换。

诏书末尾定下爵位:

“特封司徒清霖为镇恒侯,永镇恒河,世袭罔替。望卿恪尽职守,护我西陲,富我朝廷。钦此。”

朝会散了。

清漓回到养心殿,疲惫地坐下。

王宴之帮她卸下沉重的冠冕,轻声道:“你觉得,他会接吗?”

“会。”清漓肯定地说,“因为他没得选。不接受,他就是恒河的叛贼,要面对土王、梵僧、还有葡萄牙人的围攻。接受了,至少名义上是朝廷的侯爵,有法理依据。”

“那以后呢?”

“以后……”清漓望向窗外,“以后就要看,他是真想做这个镇恒侯,还是暂时蛰伏了。”

她摸了摸肚子,忽然笑了:“不过至少,启明和昭华出生时,朝廷的硝石供应不会断了。这算是……“舅舅”送的见面礼?”

王宴之也笑了:“哪有这么贵的见面礼。”

“对了,”清漓想起什么,“顾文渊接回来了吗?”

“今早到的,安排在城外暗卫据点。黎川说,他带回不少有价值的情报,特别是关于西班牙和荷兰在印度洋的兵力部署。”

“让他休息几天,然后……朕要见他。”

“陛下不怕他……”

“怕什么?”清漓挑眉,“一个在海外漂泊两年、脸上留疤、腿还带伤的人,如果真是演戏,那这戏的成本也太高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而且宴之,我有时候想,这朝堂上,人人都戴着面具。有的人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有的人摘下来了,却发现脸已经变了。”

王宴之握住她的手:“那陛下觉得,司徒清霖的脸变了没有?”

“不知道。”清漓诚实地说,“但至少,他把玉佩还回来了。”

她拿起案上那枚羊脂白玉佩,对着光看。

玉佩通透,里面有一道天然的云纹,像一条小小的河。

“宴之,你说恒河的水,是什么颜色的?”

“传说中是乳白色,因为流淌着梵天的乳汁。”

“那应该很美。”清漓把玉佩放回锦盒,“希望他有朝一日,真能让那片土地安定下来。”

窗外,阳光正好。

而在万里之外的恒河畔,司徒清霖接到朝廷派去宣旨的天使。

他展开那封明黄色的圣旨,看到“镇恒侯”三个字时,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泪。

“侯爷,”身边的护卫小心翼翼地问,“朝廷这是……”

“这是枷锁,也是铠甲。”司徒清霖擦去眼泪,“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建镇恒侯府,设硝石监,一切按朝廷章程办。”

“那阿难陀那些僧侣的产业……”

“全部清点造册,送往京师。”司徒清霖说得斩钉截铁,“一粒米都不要留。”

护卫退下后,司徒清霖走到窗前,望着东方的天空。

那里是大齐的方向,是京师的方向,是清漓的方向。

“陛下,”他轻声说,“这步棋,我走对了。但下一局,才刚刚开始。”

恒河的日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像他这个人,像这片土地,像这个刚刚诞生的“镇恒侯”爵位。

前途未卜,但至少,有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