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是意外还是暴露?(1/2)

锦绣坊偏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紧张。紫檀木条案上,摊开着一式两份的寄卖契书,墨迹未干。瘦高账房孙先生正用一把小巧的黄铜戥子,仔细称量着赵小川带来的几块“雨前龙团”茶饼,拨弄着秤砣,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赵掌柜这茶,条索紧结,色泽翠润,确是上好的明前芽尖所制。”孙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片,声音平板无波,带着账房特有的刻板,“按市价,寄卖佣金抽一成五,损毁遗失,本号概不负责。契书在此,若无异议,请签字画押。”

赵小川拿起那份用馆阁体誊写得工整的契书,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心中冷笑。一成五?这钱富贵心够黑!他脸上却堆着感激的笑,拿起笔:“无异议,无异议!多谢孙先生,多谢钱大掌柜!”他提笔,模仿着商贾的笔迹,在落款处歪歪扭扭地写下“赵川”二字,又按了鲜红的手印。

就在他按手印的刹那,前厅隐约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和女子的惊呼!是孟云卿!

赵小川心头猛地一跳,握笔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他强行压下立刻冲出去的冲动,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紧闭的偏厅门扉。她得手了吗?安全吗?那声响动…是意外还是暴露?

孙先生似乎并未察觉赵小川的异样,收起契书副本,将称好的茶饼包好,放入一旁早已备好的锦盒内:“赵掌柜,茶已入库登记,这是凭条,收好。若无其他事,请随我回前厅吧。”

“好,好。”赵小川连声应着,捏着那张轻飘飘的茶引凭条,跟着孙先生走出偏厅。

前厅里,刚才的混乱已然平息。地面上的陶罐碎片和花草已被清扫干净,两个小丫鬟正用湿布擦拭着金砖地面残留的痕迹。孟云卿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依旧是一副局促不安、做错事的小媳妇模样。钱富贵正背着手,皱着眉看着她,似乎在说什么。

而当赵小川的目光越过钱富贵,落在大堂入口处时,他的心脏几乎骤停!

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者,藏青锦缎长衫,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隼,下颌紧绷,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压迫感。他身后两个随从,身形精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全场,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正是寿王府的大管事,胡三爷!

胡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正毫不掩饰地钉在孟云卿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怀疑,还有一丝…赵小川读不懂的、令人心悸的阴冷。

钱富贵显然也注意到了门口的胡三爷,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容,顾不上再训斥孟云卿,连忙转身迎了上去:“哎哟!胡三爷!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

胡三爷收回钉在孟云卿身上的目光,扫了钱富贵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迈步走进大堂,目光锐利地扫过货架上的绸缎,最后又落回钱富贵身上,声音低沉沙哑:“钱胖子,前日送王府的那批蜀锦,色泽不均,织工粗糙。娘娘很不满意。你锦绣坊…如今是店大欺客了?”

钱富贵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连连作揖:“哎哟三爷!误会!天大的误会!给天借个胆子也不敢啊!那批蜀锦绝对是上上之选!定是路上保管不善,受了潮气!小的这就亲自给您调换!保证让娘娘满意!”他一边擦汗,一边对孙先生吼道:“老孙!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库房,把最顶上那箱压箱底的‘天水碧’蜀锦取出来给三爷过目!”

孙先生应了一声,匆匆往后库跑去。

胡三爷脸色稍霁,目光却再次转向角落里的孟云卿和刚走过来的赵小川。他下巴微抬,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这两位是?面生得很。”

钱富贵连忙介绍:“哦!这位是江南来的赵掌柜,携夫人贩点茶叶,刚在小店签了寄卖的契书。”他转头对赵小川道:“赵掌柜,这位是寿王府的胡三爷!贵人!”

赵小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胡三爷!寿王的心腹!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冲他们来的?他强迫自己冷静,脸上挤出最谦卑的笑容,拉着孟云卿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小民赵川,携内子,拜见胡三爷!”

孟云卿也跟着盈盈一福,头垂得更低,身体似乎还带着一丝因刚才“闯祸”而产生的微颤,将一个没见过世面、被贵人威势吓到的小妇人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胡三爷没说话,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赵小川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孟云卿。他的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重量,一寸寸扫过孟云卿低垂的眉眼,纤细的脖颈,交叠的素手…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剖开来看个究竟。大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钱富贵紧张的呼吸声。

“江南来的茶商?”胡三爷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口音倒是不太像。”

赵小川心头一凛,暗骂自己疏忽。他前世是北方人,虽刻意模仿,但口音细节难免有破绽!他连忙解释,语气带着点窘迫:“三爷明鉴!小民祖籍虽是江南,但家道中落,幼年便随父兄北上贩货,在河北路盘桓多年,口音…混杂了些,让三爷见笑了。”

胡三爷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回孟云卿身上:“尊夫人…倒是好相貌。江南水土养人,果然不假。”这话听着像是夸赞,语气却平淡无波,反而更透着一股阴森。

孟云卿身体似乎又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三爷…谬赞…妾身蒲柳之姿…”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这个细微的动作,将紧张和惶恐表现得恰到好处。

就在这时,孙先生抱着一个沉重的锦盒,气喘吁吁地从后库跑了出来:“掌柜的!三爷!‘天水碧’取来了!”

钱富贵如蒙大赦,赶紧接过锦盒,亲自捧到胡三爷面前:“三爷您验验!绝对的上品!这光泽!这手感!”他掀开盒盖,里面叠放着一匹匹流光溢彩、如同雨过天青般澄澈碧透的蜀锦。

胡三爷的注意力终于被转移。他伸出带着玉扳指的手指,捻起锦缎一角,仔细摩挲着纹理,又对着光线看了看色泽,这才微微颔首:“嗯,这还差不多。包起来,送到王府。”

“是!是!马上包好!”钱富贵连声应道,指挥着伙计忙活起来。

胡三爷似乎对赵小川夫妇失去了兴趣,不再看他们,只是负手而立,等着伙计打包蜀锦。

赵小川暗暗松了口气,手心全是冷汗。他悄悄拉了拉孟云卿的衣袖,示意赶紧开溜。此地不宜久留!

“钱掌柜,三爷,那…小民夫妇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赵小川陪着笑,拉着孟云卿就要往外走。

“慢着。”胡三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两人耳膜。

赵小川脚步僵住,心猛地沉了下去。

胡三爷转过身,目光再次锁定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赵掌柜夫妇远道而来,既与钱掌柜有生意往来,便是我锦绣坊的客人。恰好,王府近日也需添些新茶待客。钱胖子,”他看向钱富贵,“把赵掌柜寄卖的茶叶,拣上好的包两斤,送到王府去。账么…”他目光扫过赵小川,“就记在王府的账上,月底一并结算。”

钱富贵一愣,随即大喜:“好嘞!三爷放心!一定挑最好的!”这简直是白送的人情!

赵小川却是心头剧震!送到王府?这哪里是买茶!分明是借口!一旦茶叶进了王府,他们这对“茶商夫妇”的身份就彻底和寿王府扯上了关系!日后若被追查,这就是铁证!胡三这是在试探!在挖坑!

“三爷厚爱!小民惶恐!”赵小川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受宠若惊的激动,却又夹杂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只是小民这点粗茶,实在难登王府大雅之堂!恐污了贵人金口!不敢!万万不敢!”

“怎么?”胡三爷眼皮一撩,那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赵小川的脸,“赵掌柜是觉得,王府配不上你的茶?还是…你这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冷!如同寒冰乍破!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钱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住,孙先生扶了扶眼镜,眼神惊疑不定。那两个随从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鼓囊处!

杀机骤现!

赵小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他大脑飞速运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否认?对方显然已起疑心!答应?等于自投罗网!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夫君!”一直沉默的孟云卿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惊惶和委屈。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不知何时逼出来的),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地看向胡三爷,又看看钱富贵,最后无助地抓住赵小川的胳膊,声音哽咽:

“三爷息怒!钱掌柜明鉴!非是我家夫君不识抬举!实在是…实在是这批茶叶…它…它有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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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问题?”胡三爷阴鸷的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更沉,“什么问题?”

钱富贵也吓了一跳:“赵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刚才入库前孙先生可是验看过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孟云卿身上。赵小川也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着她。这唱的是哪一出?

孟云卿泪眼婆娑,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羞耻和压力,她紧紧抓着赵小川的胳膊,指节发白,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道:“妾身…妾身不敢隐瞒!这批茶叶…在运来汴京的船上…不慎…不慎被底舱的咸鱼污水…浸染过!虽然后来晒干了,但…但那股子腥咸之气…怎么也去不掉!泡出来…味道…味道古怪得很!根本…根本不能喝啊!”

她说着,仿佛为了佐证,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粗布茶叶包——正是刚才摔碎的陶罐里散落的配茶花草包。她颤抖着手打开,露出里面混合的干菊花、枸杞等物,还夹杂着几片茶叶碎末。

“三爷,钱掌柜,您闻闻!仔细闻闻!是不是有股子…怪味?”她将茶叶包往前一递,脸上满是绝望和羞愧,“夫君他…他好面子,又急着脱手本钱,才…才硬着头皮说是好茶,想蒙混过关…妾身…妾身实在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怕…怕污了王府和锦绣坊的名声啊!”她掩面而泣,肩膀耸动,哭得情真意切。

咸鱼污水泡过的茶?!

胡三爷眉头紧锁,狐疑地凑近那茶叶包,用力嗅了嗅。茶叶本身的清香混杂着菊花枸杞的味道,似乎…隐约…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极淡的、类似海腥的异味?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这妇人哭诉带来的暗示?

钱富贵也凑过来闻了闻,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想起刚才入库时孙先生似乎也提过一句“这茶香气略杂”,当时他只当是路途颠簸所致,并未在意!现在想来…他猛地看向赵小川,眼神充满了愤怒和被欺骗的羞恼:“赵掌柜!你…你竟敢拿这种腌臜东西来糊弄我锦绣坊?!”

赵小川此刻完全明白了孟云卿的用意!金蝉脱壳!祸水东引!把身份危机转化为商业欺诈!他反应极快,脸上瞬间涌上被拆穿的惊慌、羞愧和愤怒(七分真三分演),猛地甩开孟云卿的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指着她怒斥:“你!你这蠢妇!胡说什么!坏我大事!”他转而对着钱富贵和胡三爷,一脸痛心疾首的懊悔和狡辩:“钱掌柜!三爷!别听她胡说!这婆娘是怨我没本事,赚不到钱,故意败坏我的生意!茶叶没问题!绝对没问题!都是她瞎编的!”

“我瞎编?”孟云卿哭得更大声了,带着豁出去的悲愤,“前日在船上,那污水渗进来,浸湿了三个茶箱!是我和你一起把茶叶搬出来晾晒的!那股咸腥味儿,呛得我一天没吃下饭!你当时还骂船老大来着!你都忘了?!”她逻辑清晰,细节生动,把一个被丈夫欺骗、忍无可忍揭穿真相的怨妇形象塑造得无懈可击。

“你…你闭嘴!”赵小川“气急败坏”,作势要打。

“够了!”胡三爷厉喝一声,打断了这场“夫妻反目”的闹剧。他脸上阴晴不定,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孟云卿,又看看一脸“奸商”模样急于狡辩的赵小川,再看看钱富贵那吃了苍蝇般的表情。茶叶是否有问题,对他而言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对夫妇,一个哭诉被丈夫欺骗,一个怒斥妻子拆台,闹剧十足,市侩气扑面而来,实在不像有胆量、有本事潜入皇商总号图谋不轨的人物。而且,寿王府何等尊贵,岂能收这种来历不明、可能被污水泡过的腌臜东西?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心中那点疑虑,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市井气息的闹剧冲淡了大半。更多的是被戏耍和浪费时间的恼怒。

“哼!”胡三爷重重冷哼一声,嫌恶地扫了一眼那包“咸鱼茶”,如同看什么污秽之物,“钱胖子!管好你的客人!别什么腌臜货色都往店里领!王府的茶,自有贡品,用不着这些下三滥的东西!我们走!”他拂袖转身,带着两个随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留下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钱富贵被胡三爷最后那句训斥臊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怕。他不敢对胡三爷发作,满腔怒火瞬间全倾泻到了赵小川头上:“赵川!你好!你很好!竟敢拿这种污秽之物来坏我锦绣坊的名声!还想蒙骗王府贵人?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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