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何人如此大胆?!(1/2)
翌日早朝,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巨大的“绩效看板”悬挂在御阶之下,如同沉默的审判之眼。中区核心kpi的进度条依旧刺眼地停留在“寿王府逆产清点:15%”,一夜之间,仅推进了区区五个点。
户部尚书蔡卞和刑部尚书许将垂手立于班列前排,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如同霜打的茄子。他们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嘲讽、或幸灾乐祸,聚焦在他们身上,也聚焦在那块象征着他们办事不力的“15%”上。
赵小川端坐御座,面无表情。他没有像昨日那般疾言厉色,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工部侍郎李邦彦身上。李邦彦今日气色似乎格外“红润”,站姿笔挺,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移。
“蔡卿,许卿。”赵小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日功夫,进度推进五个点。看来朕的‘绩效看板’,确实给你们加了把火。只是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啊。”
蔡卞和许将扑通一声跪倒,额头触地:“臣等无能!请陛下降罪!”声音带着惶恐和疲惫。
“降罪?朕要的是进度!是结果!”赵小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催命的鼓点。“寿王府的逆产,不仅关乎财物,更关乎谋逆大案的余孽清算!拖沓一日,便可能多生一日变故!昨夜…”他话锋一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扫向工部方向,“…宫中便出了变故!朕的皇弟赵言,竟在御苑水榭遭人投毒暗算!至今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什么?!”
“言殿下?!”
“何人如此大胆?!”
殿内瞬间一片哗然!群臣惊骇莫名,交头接耳,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天子脚下,宫苑之中,毒害亲王?!这简直是捅破了天!
李邦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脸上那抹“红润”瞬间褪去,变得有些苍白,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赵小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毒名‘刹那芳华’,沾唇即发,歹毒无比!幸得林司药拼死救治,才吊住性命!经查,此毒配制,需用到工部颜料作坊严格管制的丹砂、水银提纯之物!”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李邦彦!”赵小川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工部侍郎。
李邦彦浑身一激灵,慌忙出列跪倒:“臣…臣在!”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身为工部侍郎,主管营造、匠作!颜料作坊,正在你辖下!”赵小川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朕问你!工部作坊管制物料,尤其是丹砂、水银等剧毒矿物,领用、登记、核销,是何章程?有无纰漏?有无监守自盗?!”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李邦彦心头。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陛下!工部物料管理,素来严格!凡管制物料,皆需三重核验,领用需主事以上签批,登记造册,核销需对账无误,并…并有库丁看守,绝无…绝无纰漏啊陛下!”他极力辩解,但话语中的底气明显不足。
“绝无纰漏?”赵小川冷笑一声,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报,正是顾千帆连夜审讯郑三的初步口供,“那朕问你!工部颜料作坊小管事郑三,长期利用职务之便,私带丹砂、水银等物出坊,甚至涉及剧毒配制!此事,你工部上下,是毫不知情?还是…视而不见?!”
他“啪”地将那份奏报摔在李邦彦面前:“自己看!看看你的人,是如何在你这位‘严格管理’的侍郎眼皮子底下,把工部作坊变成毒药原料库的!”
李邦彦颤抖着手捡起那份奏报,只扫了几眼,便如遭雷击,面无人色!郑三的供词,虽未直接指认他,但条条线索,都隐隐指向工部更高层!尤其是其中提到“上峰默许”、“损耗率可操作”等语,更是让他魂飞魄散!他太清楚工部那些“损耗”的猫腻了!
“陛…陛下!臣…臣失察!臣有罪!”李邦彦再也撑不住,以头抢地,咚咚作响,声音带着哭腔,“臣御下不严,致此大祸!甘愿领罚!甘愿领罚啊!”
“失察?御下不严?”赵小川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句轻飘飘的失察,就能抵消谋害亲王、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吗?!李邦彦,朕给你一个机会!”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李邦彦,也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百官。
“即日起,工部所有涉及丹砂、水银等管制物料的作坊、仓库,由肃政廉访司全面进驻审计!所有物料进出记录、损耗账目、经手人员,给朕一笔一笔地查!一厘一毫地核!朕倒要看看,这‘损耗’的窟窿里,到底藏了多少魑魅魍魉!更看看你李邦彦,是仅仅‘失察’,还是…监守自盗,甚至参与谋逆!”他指向那块巨大的绩效看板,“工部的‘绩效’,就从这次审计开始!查得清,算得明,朕或许从轻发落!若再敢推诿、隐瞒、阻挠…哼!朕这‘末位淘汰’,第一个就用在你们工部头上!李邦彦,你听清楚了吗?!”
“臣…臣听清楚了!臣定当全力配合廉访司!彻查!彻查到底!”李邦彦浑身筛糠般抖着,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肃政廉访司那帮人,加上范仲平和那位“顾先生”,还有皇后娘娘那恐怖的算盘…工部多年的积弊,恐怕要被翻个底朝天!而他自己…他不敢想下去。
赵小川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肃立在侧的范仲平:“范卿!”
“臣在!”
“廉访司即刻抽调精干人手,进驻工部!重点审计颜料作坊及所有相关物料账目!进度、疑点,每日申时前,标注于绩效看板之上!朕要亲眼看着这‘毒瘤’,是如何被挖出来的!”
“臣,遵旨!”范仲平躬身领命,声音沉稳有力,带着破开迷雾的决心。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李邦彦压抑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那面巨大的“绩效看板”,在今日早朝后,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更加沉重和血腥的含义。它不再仅仅是衡量政绩的标尺,更成了悬在工部,乃至所有可能涉及贪腐与阴谋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工部衙门深处,颜料作坊库房重地。往日的喧嚣和匠作气息,被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所取代。库房大门洞开,肃政廉访司的属官们身着统一的皂色公服,神情冷峻,如同潮水般涌入。范仲平亲自坐镇,孟云卿(依旧以“顾先生”装扮)手持她那把标志性的乌木算盘,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堆积如山的物料和密密麻麻的账册。
工部颜料作坊的主事,一个姓刘的干瘦中年官员,脸色煞白地站在一旁,额头上冷汗涔涔,不停地用袖子擦拭。他身后几个库丁和小吏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刘主事,”孟云卿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带着“顾先生”特有的冷冽,“烦请打开所有物料封存仓库,取出天字甲号库近三年的丹砂、水银、朱砂等管制物料的全部进出库原始记录,以及对应的损耗核销凭证。”
“是…是!顾先生!”刘主事声音发颤,连忙指挥库丁去开库搬账册。
很快,几大摞厚厚的、落满灰尘的账册被搬到了库房中央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孟云卿走上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泛黄的纸张上,墨迹或浓或淡,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匠领用丹砂多少斤、水银多少两,用途为何,经手人是谁,核销损耗几何。字迹潦草,格式不一。
“范大人,”孟云卿转头对范仲平道,“如此记录,混乱不堪,查核效率低下。属下建议,即刻将所有原始记录,按物料种类、时间顺序,重新誊录整理!建立‘四柱清册’: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每笔领用,对应核销损耗,必须清晰明了!凡有涂改、缺漏、前后矛盾者,单独标注,严查经手人!”
范仲平点头:“准!就依顾先生所言!调十名书吏,即刻誊录!刘主事,你负责提供所有原始凭证,并配合解释所有疑点!若有半分隐瞒…”他冷冷地扫了刘主事一眼,未尽之意让后者腿肚子直打转。
“下官不敢!下官一定配合!一定配合!”刘主事连声道。
很快,临时调来的书吏们铺开纸笔,开始紧张地工作。库房内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擦声,以及孟云卿不时指点格式和疑点的清冷声音。
孟云卿则走到堆放丹砂、水银等原物料的区域。几个大陶瓮密封着,贴着封条。她示意库丁打开其中一个装着丹砂的瓮。暗红色的矿石粉末暴露在空气中。孟云卿用小银勺舀起一点,凑近仔细看了看成色,又闻了闻气味。
“取秤来。”她吩咐道。
一杆精铜打造的大秤被抬了过来。孟云卿亲自监督库丁,将瓮中丹砂全部倒出,重新过秤!秤杆高高扬起,秤砣不断调整,最终得出一个精确的重量。
“记录:天字甲号库,丹砂,原库存记录余量一百八十七斤四两。实际过秤,得一百六十一斤三两!短缺二十六斤一两!”孟云卿的声音清晰地在库房中响起,如同宣判。
“什么?!”刘主事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短缺?!还是二十多斤?!这怎么可能?!
“这…这…顾先生…是不是秤不准?或者…或者挥发?丹砂会挥发的…”刘主事语无伦次地辩解。
“挥发?”孟云卿冷笑,拿起记录册,“按记录,此瓮丹砂自上次盘库至今,仅领用三次,合计十五斤,核销损耗‘半两’!损耗半两,实际短缺二十六斤?刘主事,你这‘损耗’,是耗到谁的口袋里去了?还是耗到汴河里去喂鱼了?”她拨动乌木算盘,算珠清脆作响,“短缺二十六斤丹砂,按市价,价值几何?按工部内部核销价,又是几何?这其中差额,又进了谁的腰包?嗯?”
刘主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完了。在“顾先生”这把算盘和那杆秤面前,所有的遮掩都成了徒劳的笑话。工部这潭浑水,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绩效审计”彻底搅翻,沉底的淤泥和腐臭,即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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