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暗室惊魂(1/2)

福宁殿侧殿的书房,此刻已彻底被卷宗的海洋淹没。高高的紫檀木书架之间,地上、桌上、甚至窗台上,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账册、录档、鱼鳞图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墨臭以及一种焦灼的气息。

赵小川瘫坐在一堆摊开的户部漕运年报中间,眼圈乌黑,头发被抓得像一团乱草,明黄色的龙袍上蹭了好几道墨迹。他手里抓着一本厚厚的《市舶司关税绩效考功细则》,眼神发直,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 “折色…火耗…平余…润笔…这都什么鬼绩效名目?!比老子当年看甲骨文还晕!这帮胥吏做账就不能清爽点吗?!”

高俅苦着脸,抱着又一摞刚从户部库房搬来的《四海柜坊关联商号三年往来细目》,吭哧吭哧地挪进来,差点被地上的账册绊个狗吃屎。 “官家…歇歇吧…这都熬了一宿了…龙体要紧啊…”高俅看着赵小川那副快要升仙的模样,真心实意地劝道。

“歇什么歇!”赵小川猛地回过神,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一种发现猎物踪迹般的锐利光芒,“高俅!你过来!你看这个!”他猛地抽出两本账册,拍在一起。

一本是市舶司记录泉州港某次海船入港缴纳“绩效关税”的明细,另一本是四海柜坊同期一笔“海外珍奇采买”的支出账。 “看这里!市舶司记录,船名‘福顺号’,缴税货物:南洋香料五百担,象牙二十根,苏木三百担…关税折银一千二百两。” “再看四海柜坊这边,同日,支付‘福顺号’货款:香料款一千五百两,象牙款六百两,苏木款四百两…总支出两千五百两。” 赵小川的手指在两列数字上快速移动,语速越来越快:“表面看,货价加关税三千七百两,似乎合理对吧?但问题来了!”

他猛地又翻开一本户部的《物料时估折价》。 “根据户部最新的绩效指导价!南洋香料市价顶天二两一担!五百担最多一千两!象牙就算是上等货,二十根也就四百两!苏木更便宜,三百担不会超过三百两!总货价撑死一千七百两!就算加上关税一千二,也才两千九百两!四海柜坊凭什么支出两千五百两的货款?这溢价都快百分之五十了!这还不算他们自己的运费、损耗和利润空间!这账做得也太糙了吧?!”

高俅听得云里雾里,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眼睛渐渐瞪圆了:“官…官家的意思是…四海柜坊…多报了货款?虚增采买成本?可…可这多出来的银子…去哪了?”

“去哪了?”赵小川冷笑一声,又哗啦啦翻出几本账册,“看这里!同一时期,四海柜坊有一笔‘特别绩效捐献—资助津口码头丙区货栈修缮’,数额…八百两!再看这里!津口市舶司的王巡检,名下突然多了一处京郊的田庄,地契购入时间就在‘捐献’之后不久!市价…恰巧八百两!”

他猛地将账册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洗钱!赤裸裸的洗钱!”赵小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愤怒,“虚增采购成本,套取巨额现金,然后以‘绩效捐献’的名义输送给相关官吏行贿!走的全是官方账面,名正言顺!要不是老子一笔笔核对,差点就被这帮蛀虫糊弄过去了!”

高俅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看向赵小川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崇拜:“官家…您…您真是神算啊!这…这都能看出来?!”

“这算什么!”赵小川得意地一扬下巴,随即又垮下脸,“但这只是冰山一角!这种手法遍布这些账册!涉及的金额…恐怕是个天文数字!而且牵扯的官员绝不止一个王巡检!四海柜坊…就是一个巨大的洗钱窝点!”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高俅!” “奴婢在!” “立刻去查!重点查所有标注‘特别绩效捐献’、‘专项绩效采买’、‘金石样本分析’、‘海外信息咨询’这类模糊名目的支出!核对收款方背景、资金最终流向!还有!查四海柜坊大掌柜冯金水及其所有亲信、关联商号的资产变动!尤其是近期的不动产购入和巨额消费!”

“是!”高俅精神大振,感觉自己参与了天大的机密。

“记住!”赵小川神色凝重地叮嘱,“暗中进行!用你蹴鞠队那套切口暗号传递信息!绝不能打草惊蛇!朕要看看,这张贪腐网,到底织得有多大!”

高俅领命,如同打了鸡血般冲了出去。 赵小川重新看向那堆积如山的账册,目光变得深沉。皇姐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他,或许是想看他的笑话。但她绝不会想到,他这位“算账皇帝”,最擅长的就是在海量数据里…挖出致命的漏洞!

---

汴京城南,榆林巷。 这里并非繁华所在,多是些中小户人家聚居,巷子狭窄而曲折。冯金水那处藏匿外室的宅院,就位于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平日里甚是安静,今日却透着几分不同寻常。

顾千帆并未穿着肃政司的官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劲装,外罩斗篷,遮住了半张脸。他潜伏在宅院对面一户人家门楼的阴影里,气息收敛得如同磐石,只有锐利的目光透过斗篷缝隙,死死锁定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小门。

根据皇后的绩效指令和官家从账目中发现的线索,冯金水这条线至关重要。其外室宅院,很可能藏匿着罪证或是与海外势力联系的蛛丝马迹。今日得到密报,冯金水称病未去柜坊,很可能就躲在此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巷子里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经过,或是邻居妇人开门泼水,一切看似平静。 但顾千帆心中的警兆却越来越强。这是一种久经沙场历练出的直觉,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杀意。

突然! 那扇黑漆小门从里面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锦缎棉袍、头戴暖帽、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闪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左右张望了一下,便低着头,快步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

正是冯金水!他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略显富态的身形和慌张的步伐,逃不过顾千帆的眼睛。

顾千帆眼神一凛,正欲悄然跟上。 异变陡生!

就在冯金水走出不到十步的距离,巷子两侧低矮的院墙上,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翻下四道黑影!动作迅捷如豹,落地无声,手中短刃在昏暗的巷子里反射出幽冷的寒光,直扑冯金水!配合默契,显然是专业的灭口团队!

冯金水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中的包袱脱手掉落!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回跑! 但杀手更快!两把短刃一左一右,已然刺到他的肋下!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铛!” 两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几乎同时炸响! 顾千帆如同离弦之箭,从阴影中暴射而出!腰刀出鞘,带起两道雪亮的匹练,精准无比地格开了刺向冯金水的致命两刀!火星四溅!

巨大的撞击力让两名杀手手臂发麻,攻势一滞,惊愕地看向突然杀出的程咬金。 顾千帆一击得手,毫不恋战,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揪住吓傻了的冯金水的后衣领,猛地将他向后一拽,同时右脚一个凌厉的扫堂腿,逼退另一名扑来的杀手!

“走!”顾千帆低喝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护着冯金水,且战且退,腰刀舞动,化作一团护身光幕,死死挡住另外两名杀手狂风暴雨般的进攻!刀锋碰撞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

狭窄的巷子根本施展不开!顾千帆内伤未愈,每一次硬碰硬都震得他五脏六腑如同移位,喉头腥甜不断上涌,嘴角已然溢出血丝!但他眼神冰冷如铁,半步不退!他知道,绝不能陷入缠斗,必须尽快脱身!

冯金水连滚爬爬,裤裆一片湿热,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跟着顾千帆后退。 剩下的两名杀手见状,眼中凶光一闪,同时探手入怀,掏出弩机!

顾千帆心头警铃大作! 就在这关键时刻! “咻!咻!” 两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巷子入口的方向传来! 两名正要发射弩箭的杀手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各自插着一枚细小的、尾羽漆黑的无尾镖!

又是他?! 顾千帆脑中念头急闪,但动作毫不停滞!趁着杀手被突袭打乱阵脚的瞬间,他猛地一脚踹飞地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包袱散开,里面滚出的金铤珠玉顿时吸引了剩余杀手的瞬间注意!

“走!”顾千帆再次低喝,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拉着冯金水,猛地撞开旁边一户人家虚掩的院门,冲了进去,然后反手死死闩上了门栓!

“砰!砰!砰!”杀手追到门前,疯狂砸门! 院内响起一片惊叫声鸡飞狗跳!

顾千帆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他看了一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冯金水,又警惕地望向院墙之外。外面的砸门声突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远去的脚步声,似乎还有短促的兵刃交击和闷哼声传来…很快,一切都归于寂静。

救他们的人…不仅出手相助,还替他们拦下了追兵? 顾千帆的心沉了下去。这神秘的第四方,能量和意图…愈发深不可测了。他弯腰,捡起滚落脚边的一枚金铤,金铤底部,清晰地镌刻着“四海足色”的徽记。

罪证,到手了一部分。但更大的迷雾,已然笼罩而下。

---

慈宁宫暖阁,安宁依旧,仿佛外界的风暴与血腥从未波及此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