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崩溃的临界点(2/2)

一股无名火在狄咏胸中勐烈燃烧,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乱。他是北疆主帅,更是“星火”工坊此刻唯一能依仗的定海神针。

“所有人,听令!”狄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特有的铁血与不容置疑,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第一,沈公忧劳成疾,需静养。工坊一应事务,在其康复前,由本将暂代统领!鲁小宝!”

“末……小的在!”鲁小宝勐地站直,他手臂上的伤似乎因激动而再次渗血,但他浑然不觉。

“擢升你为工坊代总管,负责所有技术事宜,维持工坊运转!谁敢不听号令,延误生产,依军法处置!”狄咏深知,此刻必须有一个熟悉技术、且威望足够的人站出来,鲁小宝虽性情粗豪,但技术过硬,对沈括忠心耿耿,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二,所有枢密院、户部核查人员,即刻起停止一切活动,集中于西侧营房,未经本将允许,不得擅离,不得与工坊人员随意接触!所需饮食,由我军中统一配送!”这是强行物理隔离,切断外部干扰源。

“第三,工坊内部,即刻起实行‘战时管制’!所有人员,按原有分工,各归其位!过往文书、记录,全部封存,非经本将与鲁小宝共同批准,任何人不得调阅、修改!”这是为了防止有人趁乱浑水摸鱼,或继续搞小动作。

“第四,军医官留下,全力诊治沈公!所需药材,不惜代价!”

一道道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迅速稳定了局面。混乱被强行压制下去,秩序在铁腕下得以恢复。鲁小宝虽然心中悲痛且倍感压力,但狄咏的信任和赋予的权力,让他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他抹了把脸,瞪着眼对周围的工匠吼道:“都听见狄将军的话了?该干嘛干嘛去!炉子不能凉,锤子不能停!谁要是怂了,现在就滚蛋,别耽误俺们给沈公争气!”

工匠们被这军法般的严厉和鲁小宝的蛮横所震慑,也因狄咏的果断而找到了一丝主心骨,纷纷返回了自己的岗位。工坊内重新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锻打声,虽然不如往日那般充满激情,却多了一份悲壮与坚韧。

二、 抽丝剥茧:苏轼的“审计”与内鬼的暴露

狄咏的紧急奏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汴京。赵小川览奏,又惊又怒,当场摔碎了一个心爱的茶盏。

“欺人太甚!竟将朕的肱股之臣逼至如此境地!”他立刻下旨,严令核查人员不得再干扰工坊运行,并派出宫中最好的太医,携带珍贵药材,火速前往北疆。同时,他做出了一个关键决策:紧急调派正在翰林院处理文会后续事宜的苏轼,以“钦差观察使”的身份,即刻北上,全权负责调查沈括受逼至病的缘由,并协助稳定工坊局面。

苏轼接到旨意,二话不说,轻车简从,日夜兼程赶赴北疆。他深知,此去不仅是公务,更是为了挚友沈括。

抵达工坊后,苏轼没有过多寒暄,立刻投入工作。他首先去探望了依旧昏沉、时而呓语的沈括,看着好友憔悴的面容,心中酸楚,更坚定了查清真相的决心。

他没有像之前的核查人员那样纠缠于繁琐的流程,而是凭借其过人的才智和对格物之学的理解,采取了不同的方法。他让鲁小宝等人,将近期所有失败的实验记录、物料领取清单、以及对应的原始数据底稿,全部调集到一起。

“苏学士,这些都是近期出问题的记录,乱七八糟的,俺们看了好多遍,也找不出毛病到底出在哪儿。”鲁小宝苦恼地说。

苏轼没有说话,他坐在灯下,一份一份地仔细比对,目光在成功与失败的记录之间来回扫视。他关注的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一个数字的笔误,一个单位的混淆,一种辅料用量的细微差别……

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添了一次又一次。突然,苏轼的目光停留在几份关于龙涎金临界温度的记录上。他敏锐地发现,在几次失败的实验记录誊抄本上,温度的标注与他自己记忆中沈括曾兴奋地向他提及的、以及少数几份未被篡改的原始草稿上的数据,存在极其细微的、但足以影响结果的偏差!

“存中(沈括字)曾言,临界温度在‘丁上偏丙下’,毫厘不可差。你们看这几份誊录稿,却写成了‘丁中偏丙下’!”苏轼指着那几处几乎难以察觉的改动,声音带着寒意。

他又对比了物料清单,发现了更多类似的、看似“笔误”的痕迹。这些错误分散在不同的记录中,由不同的人经手,杂乱无章,若非像他这样通晓内情且心细如发的人进行大规模交叉比对,极难发现规律。

“这不是意外,这是人为的、系统性的、极其隐蔽的破坏!”苏轼得出了结论。目标直指负责资料整理和誊录的核心人员。

狄咏闻报,立刻下令拘拿了所有接触过这些记录的书办,包括那个看似老实巴交的赵德。

起初,赵德还试图以“笔误”、“疏忽”来搪塞。但在苏轼抽丝剥茧般的讯问和狄咏的军法威慑下,他的心理防线最终崩溃,交代了自己受寿王府指使,进行隐秘破坏的事实。

内鬼被揪出,工坊内弥漫的那股令人不安的迷雾终于散去了大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后怕,同时也对苏轼的明察秋毫敬佩不已。

三、 绩效重铸:从“管束”到“赋能”

内鬼虽除,但工坊经历此番动荡,士气低落,效率低下的问题依然存在。沈括短期内无法理事,狄咏军务繁忙,鲁小宝擅长技术却拙于管理。如何让“星火”重新焕发活力,成了摆在苏轼面前的难题。

苏轼没有简单地恢复旧观,而是与狄咏、鲁小宝商议后,对工坊的管理模式进行了一次深刻的“绩效重铸”。

他首先废除了那些过于僵化、窒息创造力的繁琐流程和文书要求,代之以更简洁、更聚焦于核心目标的管理办法。

“格物之道,贵在专注与实效。今后,所有记录,但求关键数据准确、过程清晰可溯即可,不必追求形式完美。”苏轼宣布,“将诸位从文山会海中解放出来,精力当用于刀刃之上。”

其次,他建立了“技术联席会议”制度。由鲁小宝主持,所有资深匠师和核心学子参加,定期商讨技术难题、分享经验、评估进度。这既是对鲁小宝权威的巩固,也激发了基层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实现了从“被动接受指令”到“主动参与决策”的转变。

针对工匠们身心俱疲的状况,苏轼引入了“弹性工时”与“强制休沐”的概念。在保证核心任务进度的前提下,允许工匠根据自身状态调整工作节奏,并且每月必须有固定的休息时间,由狄咏派兵“监督”执行,确保落到实处。绩效考评,不再仅仅看重工时,更看重有效产出和创新能力。

“诸位,沈公倒下,乃前车之鉴。我等在此,是为强国,非是赴死。张弛有度,方能持久。”苏轼的话语,带着文人特有的通透与关怀,说到了许多工匠的心坎里。

他还设立了“创新贡献奖”,对那些在工艺流程、工具改良、乃至管理建议上提出有效方案的工匠和学子,给予额外的绩效积分和物质奖励,鼓励微创新,集众人之智。

这一系列举措,的核心思想是从传统的“管控型”绩效,转向更具活力的“赋能型”绩效。它减轻了不必要的负担,赋予了基层更多的自主权,关注人的状态与成长,从而重新点燃了工坊内部的活力。

炉火依旧,但驱动炉火的力量,不再仅仅是外部的压力与命令,更多了一份内在的认同与追求。

四、 余波与新生

在太医的精心诊治和药物的作用下,沈括的病情逐渐稳定,虽然依旧虚弱,精神也不再恍忽,但眉宇间那沉重的郁结似乎化解了一些。当他得知苏轼前来,并查出了内鬼、稳定了工坊时,久久无言,只是用力握了握苏轼的手。

工坊在新的管理模式下,虽然失去了沈括这位顶尖的掌舵者,但在鲁小宝的带领和苏轼的协调下,竟也慢慢地重新走上了正轨。那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更加团结坚韧的氛围。

狄咏将赵德及其口供秘密押送汴京,同时上书,详细陈述了此次事件的经过,以及苏轼的力挽狂澜。他再次强调了“星火”工坊对于北疆防务不可替代的价值,并恳请朝廷对幕后黑手予以严惩。

赵小川接到奏报,震怒之余,也深感欣慰。他再次下旨,严厉申饬了之前那些弹劾沈括的官员,并明确表示了对苏轼、狄咏所做工作的肯定。同时,他暗中给皇城司下达了更进一步的指令,要求加大对寿王府的监控和调查力度。

“星火”工坊,经历了一次严酷的“淬火”。沈括这块精钢几乎断裂,但工坊这个整体,却在灾难的锤炼下,去除了杂质(内鬼),调整了内部结构(管理模式),变得更加坚韧。它失去了一个天才的领导者,却可能正在孕育一个更具韧性和生命力的团队。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危机只是暂时解除。寿王绝不会就此罢休,辽军的威胁依然悬在头顶,龙涎金的瓶颈仍未突破。真正的风暴,或许正在这短暂的平静下,酝酿着下一次更勐烈的爆发。重铸的“獠牙”,能否在下一轮风暴中咬碎敌人的喉咙,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