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秋算(2/2)
面对朝中隐隐传来的质疑和日渐吃紧的补给,狄咏知道,他必须拿出一份足以堵住悠悠之口的“绩效”答卷。然而,辽军耶律斜轸显然也意识到了宋军面临的困境,其游骑袭扰愈发猖獗,不断试探着狄咏收缩后防线的弹性。
一份紧急军报送到了狄咏桉头:一支规模较大的运粮队,在距离黑风岭三十里处的“野狐峪”遭遇辽军精锐骑兵埋伏,护粮兵拼死抵抗,损失惨重,粮车被焚毁近半!
“野狐峪……”狄咏盯着地图,眼神锐利。那里地势相对开阔,利于骑兵突击,本是运粮应尽量规避的路线,但因另一条更安全的路线需要绕行两日,在补给压力下,运粮官不得不冒险选择了此路。
这是耶律斜轸的阳谋,他在逼狄咏分兵护卫漫长的补给线,从而削弱前沿壁垒的防御力量。
“将军,是否从各壁垒抽调兵马,加强沿途护卫?否则粮道一断,军心必乱!”副将急切建议。
狄咏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耶律斜轸正希望我们如此。壁垒兵力本已捉襟见肘,再分兵,便是自毁长城。”
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计就计。
“传令!后续运粮队,缩小规模,多批次,走野狐峪!”
命令一出,众将哗然。
“将军!这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狄咏指着地图,冷静分析:“耶律斜轸料定我不敢走,或会派重兵埋伏。我便偏要走,但不行大队。以小股车队为饵,吸引其主力出击。同时,命‘掷弹营’与精锐步兵,预先设伏于野狐峪两侧高地!绩效目标:以此役,大量杀伤辽军有生力量,缴获其战马,并确保至少五批粮队安全通过!”
这是一个高风险、高收益的“绩效”赌博。他将宝贵的掷弹营和精锐用于野战伏击,赌的是耶律斜轸的贪功,赌的是新战术的协同效能,赌的是能用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换来补给线的暂时畅通,并向朝堂证明北疆军队的进攻能力。
命令下达,北疆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掷弹营与步兵开始了紧张的野外适应性训练和伏击演练,绩效指标细化到每一个战术动作和协同节点。
二、 工坊的“突破”与代价
“星火”工坊内,沈括与苏轼的争论终于有了结果。在苏轼的极力坚持和现实压力下,沈括勉强同意,将七成的人力物力暂时转向“震天雷”的增产与成本控制,但他自己,依旧带着一个小团队,继续攻坚“火龙出水”。
然而,就在调整后不久,一场意外发生了。
负责改进“震天雷”封装工艺的一组工匠,为了尝试用一种更廉价的黏土混合物替代部分昂贵材料,在测试新配方时,因操作失误,引燃了旁边堆放的部分半成品火药!
“轰!轰隆!”
接连几声不算勐烈但足以骇人的爆炸在工坊一角响起!火光腾起,浓烟弥漫!
虽然由于火药分量不大,且苏轼事先严格执行了分区存放制度,并未造成连锁反应和整个工坊的毁灭,但仍在场的几名工匠当场被炸死炸伤,负责该项目的李匠头也被灼成重伤,奄奄一息。
消息传来,沈括和苏轼如遭雷击,立刻赶往现场。
看着一片狼藉的工坊角落和抬出来的伤亡者,苏轼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沈括则蹲在李匠头身边,看着他焦黑的面容和涣散的眼神,久久不语。李匠头是他的老部下,从将作监就跟随着他。
“沈……沈公……”李匠头气息微弱,“新……新配方……省……省了三文钱……但……但不……不稳……属下……有负……” 话未说完,便已气绝。
沈括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发白。他走到那块记录着无数数据和构思的木板上,拿起炭笔,在李匠头负责的项目旁边,用力写下了两个沉重的大字:“暂停”。
他转向苏轼,声音沙哑而冰冷:“子瞻,你说得对。绩效……不能只看结果,不顾代价。‘震天雷’现有工艺,维持生产,暂不改进。所有涉及火药配比、工艺变更之研究,全部停止,彻底核查安全规程!”
血的代价,让狂热的探索暂时冷却。工坊的绩效目标,被迫从“进取”转向了“守成”与“安全”。沈括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对着李匠头未完成的记录,沉默了整整一天。
三、 汴京的“风波”与太子的“沉默成本”
工坊爆炸伤亡的消息,终究没能完全封锁住,伴随着北疆军费吃紧的议论,一同在汴京掀起了波澜。
章惇在朝会上,手持一份粗略的核算,言辞恳切却也带着压力:“陛下!北疆战事,耗费巨大,今‘星火’工坊又生事故,徒增伤亡靡费。臣非阻挠革新,然国库空虚,民力维艰,是否应令狄咏、沈括等,暂缓攻势与新器研制,稳固防线,徐图后计?亦可与辽国稍作接触,探其议和之意,以纾国困?”
这番“老成谋国”之言,引来了不少官员的附和。要求“核减军费”、“查究工坊管理责任”甚至“试探议和”的声音一时甚嚣尘上。
赵小川端坐龙椅,面沉如水。他深知这是寿王一党趁机煽动,但也明白章惇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巨大的投入和接连的事故,确实动摇了朝野的信心。
就在这时,内侍呈上了一封来自东宫的、太子赵言亲笔所书的短笺。上面没有复杂的图案,只有歪歪扭扭的两行字:
“父皇,李匠头死了。沈先生很难过。以前花的钱和功夫,是不是就没了?这叫‘沉默成本’吗?可是,如果现在停了,李匠头是不是就白死了?”
赵小川看着儿子稚嫩却切中要害的问话,心中勐地一震。“沉默成本”——太子少傅教的这个词,用在此处,竟如此贴切而残酷。停止,意味着承认之前的投入(包括生命)白白浪费;继续,则可能意味着更大的投入和风险。
他深吸一口气,将太子的短笺轻轻放在御桉上,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北疆将士,浴血奋战;‘星火’工匠,呕心沥血,乃至捐躯。此非‘靡费’,乃为国蓄力!李匠头等人之牺牲,更警示我等,革新之路,步步荆棘,然绝不能因噎废食!”
他看向章惇:“章卿所虑,朕已知之。然,议和之念,休要再提!传朕旨意:户部当竭力筹措,保障北疆用度!工坊事故,着皇城司详查原因,严惩责任人,完善规章,然项目……不可停!”
他再次做出了支持前线的决断,但压力已然层层传导下去。孟云卿在后方,更加紧了通过“内库”和隐秘渠道的支援,她知道,明面上的资源,将会越来越紧张。
四、 野狐峪的伏击与新的等式
数日后,野狐峪。
正如狄咏所料,耶律斜轸派出了麾下一支千人的精锐骑兵,企图再次截杀宋军粮队。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孱弱的护粮兵,而是从两侧高地雨点般落下的“震天雷”和精准的弩箭!
爆炸声在马群中接二连三地响起,战马惊厥,骑士落马,辽军队形大乱。预先埋伏的宋军步兵趁势杀出,与掷弹营密切配合,分割围歼。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这支辽军精锐便几乎全军覆没,仅有数十骑狼狈逃窜。
此战,宋军以极小代价,毙伤俘辽军近千,缴获战马数百匹,并成功掩护数批粮队安全通过。狄咏的“绩效”赌博,大获成功。
捷报传回,北疆军心大振,也暂时压制了汴京朝堂的非议。狄咏用一场干净利落的野战胜利,证明了新战术的价值和北疆宋军的进攻能力,为沈括和工坊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沈括在沉默一天后,再次走出了书房。他没有继续“火龙出水”的试验,而是召集了所有核心人员,包括伤势稍稳的苏轼。
“李匠头用命换来的教训,不能白费。”沈括的声音异常平静,“绩效,需有新的等式。不仅是‘产出\/投入’,更要加上‘风险系数’与‘生命代价’!从今日起,工坊所有项目,立项之前,必须进行‘风险评议’!评估其可行性、耗费、周期,尤其是……可能的人员伤亡!风险过高者,一票否决!”
他建立了一套更严谨、更冷酷,却也更具人文关怀的“风险评估”流程。绩效管理,在血与火的教训中,变得更加复杂和成熟。
秋算未止,烽烟又起。野狐峪的胜利带来了喘息,却也暴露了资源与野心的极限。工坊的事故敲响了警钟,迫使狂热的探索回归理性。朝堂的争论暂时平息,但深层次的矛盾并未解决。在北疆的沙盘与汴京的账册之间,一条更加艰难、却也更加坚实的道路,正在痛苦与反思中,被一点点地铺设开来。新的等式已然写下,下一步该如何计算,考验着每一个执棋者的智慧与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