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网与刃(2/2)
盐课司提举冯永年被“请”到使团驻地的厢房内,待遇尚可,但隔绝内外。这位掌管两浙盐务多年的老吏,须发已见斑白,面容清癯,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警惕。面对张方平出示的账册副本和周显等人的供词,他既不似周显那般惊慌崩溃,也不急于辩驳,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啜一口。
“冯提举,账目在此,关联清晰;周副使等人供认不讳,皆指认你为主事之人。‘青蚨’何在?‘贵人’又是哪一位?此时坦白,或可争取一线生机。”张方平声音平稳,目光如炬。
冯永年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张御史明鉴。账目之事,下官确有失察之责。周显等人具体如何运作,下官并不全然知晓。至于‘青蚨’、‘贵人’……更是闻所未闻。盐务繁重,历年积弊非一日之寒,或有奸商胥吏相互勾结,欺瞒上下,下官驭下不严,甘领罪责。” 他将所有问题,轻巧地推给了“失察”、“积弊”和“下属欺瞒”,将自己摘成了不谙具体操作、只负领导责任的“糊涂官”。
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冯永年显然早有准备,深知仅凭这些账册和下级的口供,难以直接定他死罪,更别说攀扯出更高层。他在赌,赌朝廷为了尽快结案、稳定盐政,可能接受他这个“负有领导责任”的提举作为最大替罪羊,而放弃追查更深、可能引发更大动荡的线索。
张方平并不意外。他示意手下搬来另一口箱子,里面是冯永年任职盐课司以来,历年批复、签发的大量公文底稿、私人笔记的抄件,以及对其家产、亲属、社交往来的初步调查摘要。
“冯提举既然提及‘积弊’,那我们不妨看看,这些‘积弊’是如何在您任内,通过您亲手签发的文书,变得‘合规’甚至‘有功’的。”张方平抽出一份公文,“比如这份,您批复同意将当年因‘海潮损毁’报损的五千引盐课,折价变卖予‘永丰号’,作价仅为市价四成。而‘永丰号’东家,正是您妻弟的连襟。再比如,这些笔记中多次出现的‘北来客’、‘茶敬’等暗语,与周显等人供述的‘钱十三’收取‘打点银钱’的节点和时间,高度吻合。还有,您那位在汴京国子监读书的公子,近年来的花销,似乎远超您冯家的正当俸禄与祖产收益……”
张方平没有咆哮,只是用平静的语调,将一件件看似孤立、但串联起来便指向性极强的“小事”娓娓道来。他不再追问“青蚨”,而是用这些细节构成的压力,一层层剥离冯永年“糊涂官”的伪装,直指其“知情、参与、乃至主导”的核心。同时,那“北来客”、“茶敬”等词汇,不断暗示着与“北边”千丝万缕的联系。
冯永年的脸色终于渐渐变了。他没想到张方平的调查细致到了如此地步,不仅查账,更查人、查关系、查言语习惯。这些细节构成的证据链,虽然仍不足以直接证明“谋逆”或“通番”,但足以将他牢牢钉在“系统性贪渎、徇私舞弊”的罪名上,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更重要的是,张方平似乎认准了“北边”这条线,这让他感到更深的不安。
冷汗,第一次从冯永年的额角渗出。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端茶的手有了细微的颤抖。
张方平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已到。他屏退左右,只留一名书记官,然后压低声音道:“冯提举,你是聪明人。事到如今,谁是真正的‘贵人’,谁能保你?寿王吗?他已自身难保。你背后的人,此刻恐怕正想着如何让你‘病故’狱中,或是让你‘畏罪自尽’,一了百了。只有将功折罪,戴罪立功,指认真正的主谋与网络,你和你的家人,或许才有一线生机。朝廷要的不是你冯永年一个人的脑袋,而是盐政的清平,是隐藏在幕后的蠹虫!”
这番话,既是威胁,也是指出唯一的生路。冯永年紧闭双眼,胸口剧烈起伏。他并非全无情义的死士,也有家人牵挂,更有对背后之人可能“弃车保帅”的恐惧。张方平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要害。
良久,冯永年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张御史……可否……容我想一想……”
“可以。”张方平知道不能逼得太急,“但你只有一天时间。明天此时,我要听到不一样的说法。记住,你的时间,也是‘钱十三’的时间。” 他故意提及“钱十三”,既是施压,也是暗示冯永年,逃亡的同伙也可能成为指证他的证人。
冯永年被带了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守。张方平走出房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撬开冯永年的嘴,是揭开“青蚨”面纱、甚至触及“北边贵人”的关键一步。但与此同时,他也必须防备对方狗急跳墙,杀人灭口,或者制造其他事端干扰调查。他加派了人手保护冯永年,并命令外围警戒提升到最高级别。
北疆,白草滩“友谊赛”与边界勘察的“规则战”以宋方占据上风告一段落,但边关并未恢复平静。狄咏接到潜伏哨和边境“舆情观察员”发回的零散情报,显示辽境一侧的动向出现了新的变化:大规模兵力集结的迹象有所减弱,但小股精锐骑兵的调动和伪装成商队的侦察活动却更加频繁。同时,辽国与西夏、乃至更西边一些部族的使者往来,似乎比往常密切了一些。
更值得注意的是经济层面的迹象:榷场上,辽国商人开始有意识地囤积收购一些特定的宋货,如品质上乘的茶叶、绢帛、瓷器,甚至是一些关于矿藏、水利的书籍(尽管受到限制),而对销售马匹、皮革等传统商品则显得不那么积极,价格也有所上扬。边境地区的辽国部族,也开始用牲畜、皮货,向宋境边民换取更多的铁器(尤其是农具)、粮食和药材。
耶律斜轸似乎改变了策略,从直接的军事挑衅和规则摩擦,转向了更隐蔽的经济与情报渗透,以及可能的联盟构建。
狄咏将各路情报汇总分析,结合自己对耶律斜轸的了解,做出了判断:“耶律斜轸在落马坡和此次‘规则战’中未占便宜,深知短期内军事冒险风险巨大。他很可能在调整方向:一是加强情报搜集,尤其是关于我朝内政(盐案、朝争)和经济虚实的情报;二是试图通过经济手段,获取我朝的关键物资,同时为可能的长期对峙或未来冲突做准备;三是不排除他在联络西夏等其他势力,构建针对我朝的包围或牵制网络。”
他立刻采取应对措施:
1. 反情报与边境管控升级:命令各部加强对小股越境侦察的打击力度,提高巡逻密度和针对性。同时,在榷场和边境集市,增派伪装成商贾或帮闲的“市场观察员”,留意异常交易行为和可疑人员,并与边境保甲网络联动。
2. 经济反制与引导:对于辽商囤积的特定敏感物资(如涉及技术的书籍、过量铁器等),通过榷场管理机构进行更严格的出口审核和限额管理。同时,鼓励宋商提高马匹、皮革等辽国优势商品的收购价,并尝试用茶叶、瓷器等引导辽国输出更多宋方需要的资源(如战马、矿产品),掌握贸易主动权。
3. 外交与战略预警:将辽国与西夏等往来密切的情报,以及自己的分析判断,急报汴京朝廷。建议枢密院和礼部,加强对西夏及其他周边政权动向的监控,并考虑通过外交途径进行必要的预防性沟通或威慑,防止耶律斜轸成功构建反宋联盟。
4. 内部整训与物资储备:狄咏并未因对方策略转变而放松军事准备,反而利用相对平静的时期,加强部队的针对性训练(如反侦察、快速机动、物资保障等),并进一步核查和充实边境各要点的粮草、军械储备,以应对可能更复杂的长期对峙局面。
狄咏的应对,依然是系统性的,涵盖了军事、经济、情报、外交多个层面,力求在耶律斜轸转向的新赛道上,继续保持主动和优势。他深知,与辽国的较量,已从单纯的军事对抗,扩展到了更广阔、更复杂的国力与战略博弈领域。
朝堂之上,关于考绩新法的争论随着赵小川“试点先行”的决断而暂告段落,取而代之的是具体落实的忙碌。吏部与御史台联合选定了三个试点:一个是以农桑为主的北方中等县,一个是以商贸为主的东南下州,还有一个是汴京的工部下属负责河工与营缮的“将作监”部分衙署。
苏轼作为条陈主要起草者,被赵小川特旨任命为“考绩新法试点观察使”,不直接干预地方和部门政务,但有权查阅所有试点相关的文书记录、参与考绩评议过程、并直接向皇帝汇报试点进展与问题。
试点方案在苏轼主持下进一步细化。对于那个北方县,重点考核“粮田垦殖率与地力维持”、“赋税完成度与民户负担变化”、“刑狱诉讼处理效率与公正性”、“荒政预备与实施效果”。除了传统的上报数据,还引入了“随机抽访民户”(由观察使或指定人员执行)和“交叉核对相邻县同类数据”作为验证手段。
对于东南下州,则在赋税、刑狱之外,增加了“市舶司贸易额与抽解”、“城中物价平抑”、“工坊安全与匠户待遇”等更具地方特色的指标。
对于将作监的试点衙署,则完全以“工程进度、质量、物料耗费控制、技术创新与应用”等专业绩效为主,辅以上级和同僚的技术能力评议。
新法试点悄然开始,并未大张旗鼓,但在选定的范围内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北方那位县令起初颇为抵触,觉得多了许多“麻烦事”,但在得知观察使是名满天下的苏学士,且新法考核结果将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前程乃至试点县未来的资源倾斜后,态度立刻变得积极起来,甚至主动召集胥吏研究如何“达标”。东南下州的知州则精明地看到了新法中“市舶贸易”指标的重要性,开始更卖力地打理与海商的关系,改善港口条件。将作监的匠官们,则对明确的技术创新指标感到既压力巨大,又隐隐兴奋。
苏轼往来于几个试点之间,仔细记录着各种反应、遇到的问题、以及初期数据的波动。他发现,新法就像一面镜子,既照出了地方治理的真实状况,也暴露了原有上报数据的某些水分,更激发了官员们(至少在试点范围内)前所未有的“绩效”意识。当然,也有新的问题出现,比如北方县令为了提升“垦殖率”,有点急于推动垦荒,可能忽略了休养生息;东南知州过于关注贸易额,对本地的手工业关注不够;将作监则出现了个别匠官为了“创新”而搞些华而不实噱头的苗头。
苏轼将这些观察一一记录,准备在阶段性总结中提出调整建议。他深感,制定一个好的制度框架固然重要,但如何确保其在实际执行中不变形、不走样,可能更需要智慧和持续的微调。汴京城内,一股注重实效、关注数据、强调专业的新风气,随着试点的铺开,正在这些特定的“试验田”里悄然萌发。
沈括设计的标准化表格,在“星火工坊”和北疆民兵保甲试点的试用,逐渐显露出效果。
工坊的管事向沈括汇报,使用新表格后,物料浪费率下降了近一成,各工序衔接不畅导致的停工时间减少了,月底核算工钱时几乎再无争执。工匠们也从最初的抵触,变成了习惯,甚至有人开始琢磨如何把自己的小改进也记录在表格的“备注”栏里,希望能得到认可和奖励。
北疆那边,狄咏派来的联络官也带来反馈:民兵保甲的简易报表虽然粗陋,但确实提供了一些以往忽略的边情信息,比如某处山林发现陌生人长期活动的痕迹,某段河岸近期有异常船只出没等。这些信息经过筛选核实,有几条还真帮助边军预防了小规模的走私和渗透。狄咏建议可以简化表格,扩大试点范围,并与边军的情报奖励制度挂钩。
这些积极反馈让沈括备受鼓舞。他根据试用中发现的问题(如某些项目设置不合理、填写仍嫌繁琐等),进一步简化优化了表格设计,使其更易填写和汇总。他将修改后的表格范本和试用报告整理好,准备正式呈递给相关部门。
然而,一个意外的“推广”机会不期而至。林绾绾在“绾云轩”与几位官宦夫人闲聊时,得知其中一位夫人的丈夫在开封府担任仓曹参军,正为管理府库各类物资的进出台账焦头烂额,旧式账簿混乱不堪,时常出错挨训。林绾绾想起沈括提过的“表格”之事,便随口说道:“我听说‘星火工坊’那边弄了一种新式记账表格,清晰明白,不易出错,沈存中沈先生搞的。何不让你家夫君去打听打听,或许有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位仓曹参军夫人回家一提,其丈夫正被账目搞得心烦意乱,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托关系找到沈括在工部的熟人,委婉求取一份“样本”参考。沈括得知此事原委,哭笑不得,但觉得这或许是个扩大影响的契机,便慷慨地赠予了一套简化版的仓库管理表格范本及填写说明。
没想到,这位仓曹参军试用后,效果奇佳,立刻在开封府同僚中小范围传开。很快,户部下属的几个钱粮库、乃至兵部武库司的一些吏员,都悄悄慕名来“取经”。沈括的“标准化表格”,竟以一种民间自发、口口相传的方式,在汴京一部分底层实务官吏中悄然流行起来,虽然远未形成制度,但其便捷高效的优势已经显现。沈括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比自上而下的推行更为水到渠成,他决定加大“样本”的印制和分发,并开始构思更多适用于不同衙署的专用表格。
东宫那张牛皮地图上,代表“线”的丝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除了漕运驿道,太子少傅开始用更细的线示意主要的商路、盐道、乃至信鸽传递的“消息路”。
赵言的目光常常长久地停留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线”上。少傅教导他,这些“线”是帝国的血脉与神经,粮草、兵员、政令、消息,都依靠它们流通。哪里“线”断了或堵了,哪里就可能出问题。
这一日,少傅讲到前朝一次因漕运梗阻导致京师缺粮的旧事,赵言忽然问道:“要是……很多线,一起坏了呢?”他的小脸上没有孩童的天真,反而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他想到了自己那个“花草游戏”里,如果同时有几个“照料环节”出问题,花草就会很快蔫掉。
少傅心中一震,没想到太子会想到这一层。他斟酌着回答:“殿下所虑极是。所以朝廷要设官分职,各有专司,管理维护不同的‘线’。比如漕运有漕司,驿传有驿丞,边防有将军,刑名有提刑。还要有像陛下这样的明君居中调度,像狄侯、张御史那样的能臣在外镇守巡视,及时发现哪条‘线’有了隐患,及时修补。同时,也要有储备,就像家里存粮一样,万一哪条线暂时不通,也有别处的储备可以接济。”
赵言听着,小手在地图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似乎想把那些“线”都圈进来保护住。他又指着代表东南和北疆的标签:“张御史,狄侯爷,他们是在修那里的‘线’吗?”
“可以这么说。”少傅点头,“张御史在查盐案,就是要疏通被贪官污吏堵塞的‘财赋之线’;狄侯爷镇守北疆,就是要守护好‘边防之线’,不让外敌破坏。他们都是为陛下、为朝廷、为天下百姓,守护和修补这些至关重要的‘线’。”
赵言沉默了,他看着地图,又看看少傅,似懂非懂,但那种模糊的“责任”与“忧患”意识,似乎又加深了一层。他开始明白,皇兄的位置,不仅仅是东宫花园的主人,更是这张巨大而复杂的地图的总看守人,要确保上面所有的点和线都安然无恙。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棋局在各方落子中逐渐清晰。张方平逼近核心,冯永年防线松动;耶律斜轸转向更隐蔽的博弈;新法试点在争议中落地生根;管理工具在自发传播中显现力量;而未来的君主,在地图前初识家国脉络的繁难与沉重。每一处进展,都伴随着新的挑战与思考,推动着大宋这盘宏大而复杂的棋局,走向更深不可测的中盘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