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想去扫皇陵吗(2/2)
“从此刻起,本宫在此坐镇。你调拨一队精干人手,专司疑难契书查对。以这份‘陈氏’地契为始,按时间、地域、姓氏,分门别类,逐一核查户部积年地契副本档!本宫倒要看看,这‘大海’里,究竟藏了多少‘针’!”她顿了顿,对身后捧着算盘盒的老嬷嬷道,“容嬷嬷,取我的算盘来。”
那老嬷嬷应了一声,打开紫檀木盒,取出一把算盘。此算盘并非赵言那把温润玉质的玩物,而是通体乌木,算珠黑亮,框架厚重,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磨砺的沉稳质感,显然是件用惯了的趁手工具。
孟云卿接过乌木算盘,置于桌案一角,纤长的手指随意拨动了几下算珠,发出清脆利落的“噼啪”声。她不再看脸色发白的钱算盘等人,拿起那份“陈氏”地契,对照着王启年慌忙抱来的、标注着年份地域的档册索引,开始了有条不紊的查阅。她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专注和高效。偌大的库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她翻阅纸张的沙沙声、算珠拨动的清脆节奏,以及王启年指挥小吏搬运档册的低声命令。
钱算盘看着皇后沉静的侧脸和那熟练拨动算珠的手指,心中那点怠惰和轻视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凛然和一丝隐隐的敬畏。这位皇后娘娘,哪里是来“看看”的?分明是来督战,更是来…查账的!他悄悄抹了把冷汗,不敢再耍滑头,也拿起一份契书,埋头认真核对起来。库房内那股无形的凝滞和推诿之气,似乎被那清脆的算盘声驱散了不少。
宫苑深处,靠近静思苑的一片水榭旁,赵言正撅着屁股,兴致勃勃地往清澈的池水里丢着鱼食。五颜六色的锦鲤被吸引,蜂拥而至,在水面翻腾跳跃,搅起一片片金色的涟漪。
“嘿嘿,吃吧吃吧,多吃点,长得壮壮的,下次皇兄钓你们就不容易上钩啦!”赵言乐呵呵地自言自语,圆圆的脸上满是孩童般的纯真笑意。他刚从皇兄那里得了“好好跟着顾先生学查账”的口谕,虽然对“绩效”、“kpi”之类依旧懵懂,但皇兄夸他“做得好”,还给了新算盘,这让他心情大好,暂时把“淘汰饭”的担忧抛到了脑后。
林绾绾抱臂倚在一根朱漆柱子上,看着自家王爷那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摇头。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里是宫中相对僻静之处,但寿王虽囚,余孽难清,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殿下,歇会儿吧,日头毒了。”林绾绾出声提醒。
“哦,好!”赵言拍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到水榭中的石桌旁坐下。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双层红漆食盒。林绾绾上前打开上层,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粉嫩可爱的荷花酥、还有几块做成小兔子模样的豆沙糕,香气扑鼻。
“咦?今天有点心?”赵言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抓那豆沙兔子糕。
“是尚食局新来的江南厨娘做的,说是叫什么…‘玉兔呈祥糕’,特意送来给殿下尝尝鲜。”林绾绾解释道,自己也拿起一块荷花酥小口吃着。
赵言咬了一大口豆沙糕,软糯香甜,满足地眯起了眼:“嗯!好吃!比昨儿樊楼的还好!”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绾绾你也吃啊,这兔子糕可甜了!皇叔没口福,只能啃干饼…唉,也不知道他‘淘汰饭’吃上没有…”想起皇叔,他又有点忧心忡忡了。
林绾绾失笑:“我的王爷,您就别惦记那‘淘汰饭’了,官家那是比喻,不是真请吃饭…”她话音未落,忽然,赵言咀嚼的动作猛地僵住!
“唔…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呜咽,手里的半块豆沙糕掉在桌上。紧接着,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额头,双手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整个人从石凳上滑倒在地,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殿下!”林绾绾魂飞魄散,手中的荷花酥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她一个箭步扑到赵言身边,只见他双目圆睁,眼球暴突,布满血丝,口鼻中竟有丝丝缕缕的黑血溢出!那痛苦扭曲的模样,与昨日寿王被押走时的怨毒癫狂截然不同,却更加触目惊心!
毒!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林绾绾的脑海!她瞬间想起了赵言刚才的话——“淘汰饭”!难道…难道这毒…本是冲着官家去的?!因为官家昨日在朝堂上刚说了“末位淘汰”?!
“来人!快来人!传御医!封锁这里!所有人不许动!”林绾绾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水榭的宁静,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和暴怒!她一边嘶吼,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腰间一个隐秘的锦囊中飞快掏出几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也顾不得分辨,将其中几粒气味刺鼻的黑色药丸一股脑塞进赵言不断溢出黑血的嘴里,又捏开他的下颌,强行灌水送服下去。
“殿下!坚持住!吞下去!咽下去啊!”林绾绾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赵言的身体还在剧烈地痉挛抽搐,意识似乎已经模糊,药丸和水顺着嘴角混着黑血流下,场面惨不忍睹。
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附近的侍卫、宫人闻声惊慌失措地赶来,看到地上痛苦翻滚、七窍流血的憨王,无不骇然色变!
“保护现场!水榭内所有人等,原地跪下!擅动者格杀勿论!”林绾绾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平日的灵动狡黠,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属于暗卫首领的凛冽威严。她扫过那几个送点心的尚食局宫女,她们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是谁?!是谁能在尚食局新制的点心里下毒?!目标真的是官家吗?还是…因为赵言昨日去了北塔,触碰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林绾绾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伴随着无边的愤怒,席卷全身。她低头看着怀中仍在痛苦抽搐、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赵言,心如刀绞。
“御医!御医怎么还没到?!”她厉声嘶吼,声音在空旷的水榭间回荡,带着绝望的疯狂。
暮色四合,沉重的宫门缓缓关闭,将白日里紫宸殿的喧嚣、户部库房的算盘声、水榭边的惊变,都隔绝在外。然而,这深宫之内的暗流,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汹涌。
坤宁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言被安置在偏殿的暖阁内,数名御医院的国手围在榻前,施针灌药,忙得满头大汗。浓重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赵言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仿佛风中残烛。林绾绾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双眼红肿,握着赵言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正殿内,赵小川负手立于窗前,背影僵硬。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看不到半点星光。孟云卿坐在一旁,手中捏着那份从户部带回来的“陈氏”地契副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却异常冷静锐利。梁怀吉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查!”赵小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带着雷霆之怒,“给朕彻查!尚食局经手点心的所有人!从厨娘、采买、到送膳的宫人!一个都不能放过!接触过食盒的,经过水榭附近的,全部拿下!审!给朕撬开他们的嘴!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皇城司已封锁尚食局及相关人等。”顾千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殿门口,他刚从现场勘察回来,一身风尘,脸色铁青,“初步查验,毒名‘刹那芳华’,剧毒,沾唇即发,发作迅猛。下毒者手法极为隐蔽,只在殿下食用的那块豆沙糕内部夹层中藏毒,其余点心皆无毒。目标…极为精准。”他最后四个字,说得异常沉重。
目标精准…赵小川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是冲着言儿来的?!为什么?因为他憨傻好骗?因为他昨日去了北塔见了寿王?还是…这根本就是冲着他赵小川来的!因为言儿是唯一可能替他尝点心的人!那“淘汰饭”的戏言,竟一语成谶?!
“寿王!”赵小川几乎是低吼出这个名字,杀气四溢。
“陛下息怒!”孟云卿站起身,声音清冷而镇定,“寿王囚于北塔,三重铁门,皇城司精锐日夜看守,绝无可能亲自下毒。此毒来源诡秘,能精准投于尚食局新制、专送言儿的点心中,必是宫中仍有其死忠潜伏,且能量不小。此刻雷霆手段,打草惊蛇,反易使真凶隐匿更深。”
她走到赵小川身边,将那份“陈氏”地契副本递到他面前:“陛下请看。臣妾今日在户部,并非毫无所获。这份‘陈氏’地契,经查对户部庆历三年京畿田产过户副本档,发现所谓‘抵债’纯属子虚乌有!那片位于汴河码头的上好仓库地皮,原主乃是一个叫陈三的普通商户,庆历三年因一场蹊跷大火家破人亡,地契‘恰好’落入了当时与寿王交往甚密的隆昌号大掌柜手中!而隆昌号的账目,与寿王府的‘绩效书’,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臣妾怀疑,今日言儿中毒,与逆产清点受阻、隆昌号余孽未清,脱不了干系!他们是在警告,也是在灭口!”
赵小川接过那份薄薄的契书副本,纸张冰冷。他看着上面孟云卿娟秀却力透纸背的批注和查证结果,又看向她冷静而坚定的眼眸,胸中翻腾的怒火和杀意,如同被注入了一道冰泉,虽未熄灭,却开始凝聚、沉淀,转化为更加森寒的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云卿说得对。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对方在暗处,手段狠毒精准,一击不中,必有后手。户部的账,水榭的毒,北塔里的寿王…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独立,实则如同蛛网般紧密相连,指向一个巨大的、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阴谋。这阴谋的目标,或许从来就不只是他赵小川的皇位,更是要彻底搅乱这刚刚试图拨乱反正的朝局!
“顾千帆。”
“臣在!”
“对外封锁言儿中毒消息,只言是急症。暗中排查,给朕揪出尚食局里的鬼!户部那边…”赵小川目光转向孟云卿。
孟云卿会意:“臣妾会继续‘坐镇’,以清查逆产契书为名,深挖隆昌号旧账。那‘钱算盘’等老吏,未必干净。”
赵小川点头,眼中寒光闪烁:“范仲平那边,逆产清点不能停!进度看板,给朕照常更新!朕倒要看看,这潭浑水底下,还能冒出多少魑魅魍魉!”
他走到偏殿门口,隔着珠帘,看着暖阁内榻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弟弟,心如刀割。那“淘汰饭”的戏言犹在耳边,此刻却成了最残酷的讽刺。
“言儿…”他低声呢喃,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坤宁殿的灯火,映照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眼中翻涌的滔天巨浪。平静的朝堂之下,致命的暗流已如毒蛇般亮出了獠牙,而这场围绕着“绩效看板”与“逆产迷踪”的生死博弈,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